第306章 归藏之地

“归藏”。

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赵谦的瞳孔深处,也镌刻在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湖之上。他站在那方散发着温润光泽、镌刻着“归藏”二字的石碑前,隔着无形的屏障,望着池中光液内悬浮沉睡的凌虚子,望着那与光液、与石碑、乃至与整个石室星空穹顶都产生着玄妙共鸣的微弱银色光晕,久久无法言语。

这不仅仅是两个字,这是一个名字,一个揭示,一个通向更加幽深、更加浩瀚、也更加令人战栗的真相的钥匙。

“藏”者,隐匿,收藏,归宿。“归藏”,归于所藏?归于隐秘?还是……归于某个更加古老、更加不可言说的“所在”?

赵谦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并非饱学宿儒,但身为北境大将,也曾遍览兵书史册,对上古传说、谶纬秘闻并非一无所知。“归藏”二字,在极其有限的、涉及远古三易(连山、归藏、周易)的晦涩记载中偶有提及,通常与天地未分、鬼神交通、乃至某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与事件联系在一起。然而,那终究是太过缥缈、近乎神话的记载,从未有人当真。可如今,这两个字,却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这救了他和王爷、庇护了最后残兵的神秘石室之中,出现在这块显然蕴藏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无字碑上!

这石碑,这“归藏”之地,究竟是何来历?是上古遗存?是某位大能的手笔?还是……与那圣山裂隙、与那扇“门”、与那所谓的“域外邪魔”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王爷被这石碑所救,是偶然,还是必然?石碑选择此刻“开门”接纳他们,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无数的问题,如同黑暗中涌动的潮水,冲击着赵谦本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心神。他感到一阵眩晕,并非伤势,而是面对这远超理解范畴的存在与秘密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恐惧。他定了定神,强行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王爷还活着,还在被这神秘力量救治,这几十个跟着他杀出血路、最终踏入此地的弟兄也暂时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被这石室景象震撼、茫然无措的士卒。他们大多瘫坐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石室内温暖纯净、充满生机的空气,处理着身上狰狞的伤口,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这未知之地的惊疑与一丝本能的敬畏。

“都听着!”赵谦嘶哑着声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隐秘,是王爷……是这石碑庇护了我们。暂且安全。但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所有人,原地休息,处理伤口,清点身上还能用的东西,保存体力。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此地任何事物,尤其是——”他指了指中央的光液池和无字碑,“那里。”

士卒们纷纷点头,低声应诺。经历了寒铁关地狱般的厮杀,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此刻身处这宛如仙境的奇异之地,虽然心中惶惑,但赵谦的威信仍在,无人敢违逆。

赵谦自己也靠着池边不远处光滑的墙壁坐下,开始检查自身伤势。左臂骨折,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麻烦的是几处被黑暗物质侵蚀留下的溃烂,正隐隐散发着阴寒与麻痒的感觉,似乎那些黑暗力量并未完全被驱散。他试着运起一丝微弱的真气,想要逼出那股阴寒,却发现真气运行滞涩无比,仿佛经脉也被那黑暗力量污染、堵塞了。他心头一沉,知道这伤恐怕比想象中更麻烦。抬头看了一眼池中安详的凌虚子,王爷的伤势比自己严重千百倍,都能被这光液治愈,或许……

他再次看向那方石碑,看向池中流淌的、散发着勃勃生机与纯净力量的银色光液。这光液,能治愈王爷,是否也能祛除他们身上的黑暗侵蚀?这石碑,既然救了他们,是否也会给予他们……生的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这石碑,这光液,太过神秘,也太过强大。贸然触碰,谁知是福是祸?他必须等,等王爷醒来,或者,等这石碑……给出进一步的“指示”。

时间,在这寂静而奇异的石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穹顶星图缓缓流转,池中光液无声流淌,以及凌虚子平稳悠长的呼吸,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日。石室内始终保持着那种恒定的温暖与光明。幸存的士卒们大多在极度的疲惫与伤痛中沉沉睡去,发出沉重或不均匀的鼾声。只有少数几个伤势较轻的,强打精神,轮流警戒着那扇紧闭的、通往外界(或者说,通往地狱)的木门方向。

赵谦没有睡。他靠在墙边,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池中的凌虚子身上,也落在那方“归藏”碑上。他在观察,在等待,也在竭力思索着一切可能的线索与出路。

忽然,他注意到,那石碑表面的银色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与此同时,池中光液的流淌,也似乎更加“活跃”起来,泛起的银色光晕更加明亮。而悬浮其中的凌虚子,那长长的、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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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微,轻微到赵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猛地提起。

紧接着,凌虚子那原本平放在身侧、浸泡在光液中的右手手指,也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错觉!王爷……要醒了!

赵谦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却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池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池中光液的流淌骤然加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围绕着凌虚子的身体旋转。更多的、更加浓郁的银色光点,从光液中析出,如同萤火虫般,纷纷没入凌虚子的口鼻、肌肤,甚至透过那身残破的白衣,融入他的体内。凌虚子周身那层微弱的银色光晕,也随之变得明亮、凝实,仿佛在他体表覆盖了一层流动的、液态的月光。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苍白的脸上,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那紧蹙的、仿佛承受着无尽痛楚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终于,在赵谦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凌虚子那双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睁开时,瞳孔有些涣散,映照着穹顶的星光与池中的银辉,显得有些茫然,仿佛从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遥远的梦境中归来,尚未完全找回自我。但很快,那茫然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极致疲惫、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洞彻的平静。仿佛他在那昏迷的、或者说被修复的过程中,不仅经历了肉体的重塑,也“看”到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先是落在了头顶那片星空穹顶,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然后,他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身体,看向周围流淌的银色光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池边的赵谦身上。

四目相对。

赵谦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激动,是后怕,是绝境逢生的狂喜,更是对眼前这人死而复生、恍如隔世的无尽感慨。

“赵……谦。”凌虚子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虽然依旧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却并无重伤初愈的虚弱,反而有一种沉淀后的、玉石般的清越质感。“你……还活着。弟兄们……可还在?”

“在!王爷,都在!”赵谦猛地抬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指向石室各处横七竖八、或坐或卧、此刻也已被惊醒、正目瞪口呆望过来的士卒们,“跟着末将杀出来的,还剩……四十七个兄弟!都在这里!”

凌虚子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却同样写满了激动、崇敬与劫后余生庆幸的脸,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四十七人……寒铁关……终究是破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谦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所蕴含的沉重如山岳的痛苦与责任。那是三万边军将士的血,是北境门户的失守,是身后万里河山可能面临的涂炭。

“王爷,是末将无能!未能守住……”赵谦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