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惯常摆放的军事地图与前线战报,那些标注着红蓝箭头的纸张此刻被收进了左侧的抽屉,锁孔里还插着一把黄铜钥匙。取而代之的,是几份最新的国际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伦敦金融时报》《东京朝日新闻》的财经版面被一一铺开,上面用红铅笔圈出的“日本国债收益率”“日元对美元汇率”“三菱重工股价”等字样,在火光下格外刺眼。报纸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已有些发毛卷起,露出底下浅黄的纸芯。旁边静静躺着一本厚重的黑色密码本,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封皮是进口的上等牛皮,上面烫金的缠枝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排列得如同迷宫。
南京城的鲜血尚未干涸。三天前,吴观正从沦陷区带回新的情报,那些用密写药水写在《论语》夹缝里的字句,“秦淮河里浮尸成片”“夫子庙前火光三日未熄”“日本兵在安全区肆意劫掠”……此刻正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反复灼烧,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但他没有怒吼,没有失态,只是将所有的悲愤与杀意,都沉淀进眼底深处,化作一片不见底的冰冷寒潭。
他清楚,枪炮的较量固然是战争的血肉,资源的消耗才是决定胜负的骨架。日本这个岛国,铁矿依赖满洲,石油仰仗南洋,连纺织用的棉花都要从美国进口,其战争机器的每一次运转,都离不开外部资源的输血,更离不开国际市场的信用支撑。若能斩断这根命脉,重创其金融体系,无疑是在这头嗜血巨兽的心脏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徐渊抬手,指尖轻轻叩在《东京朝日新闻》上“日本央行宣布维持基准利率”的标题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报纸上的油墨还带着新鲜的气息,却掩盖不住字里行间的虚张声势——他早已通过梅隆家族的渠道查到,日本的外汇储备在南京战役期间消耗了近三成,黄金库存更是跌至明治维新以来的最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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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收网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着,他伸手将那本厚重的密码本往身前推了推,烫金的纹路在火光下闪烁,像是在呼应他眼底燃起的复仇火焰。
“赵琛。”徐渊的声音打破了密室的寂静,低沉而有力,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青石,激起的回音在四壁间轻轻震荡,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炭盆里的木炭恰好爆出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声呼唤做了注脚。
片刻后,密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轻步而入,几乎没带出半点声响。外事秘书赵琛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式西装,肩线熨烫得如同刀裁,领口系着一条暗纹真丝领结,打得方方正正,没有丝毫歪斜。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镜片后的目光透过玻璃折射出锐利的光,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沉稳——那是常年处理国际事务练出的分寸感。作为徐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不仅精通英、法、德等六国语言,能在三秒钟内准确翻译出复杂的商业合同条款,更擅长在数字与符号的迷宫中穿梭,那些足以让常人眼花缭乱的加密通信,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串待解的谜题。此刻他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听到召唤便立刻应声上前,微微躬身:“先生,我在。”
“准备发报。”徐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落点恰好是《华尔街日报》上标注着“日元汇率周线图”的位置,指腹下粗糙的纸面传来细微的摩擦感。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同心电图般跳动的数字与曲线,每一个波动都像是日本经济的脉搏,“致纽约国民银行,安德森·梅隆先生亲启,启用最高加密等级,一字不差。”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在金融战场上,一个错字便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赵琛颔首应道:“是。”随即迅速从随身的棕色牛皮公文包里取出设备——一台巴掌大小的便携式发报机,黄铜外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机身上的旋钮与按键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旁边是一本烫金封面的密码本,比徐渊桌上那本稍薄,却同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他将发报机放在桌角,指尖熟练地旋转旋钮调试频率,“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如同春蚕啃噬桑叶,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同时,他抽出一支银质钢笔,笔尖悬在特制的电报纸上,墨囊里的蓝黑墨水已准备就绪,只待徐渊开口,便要将每一个字都精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