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官府订货,比如县兵用的枪头、箭头,可能打?”
汉子眼睛一亮:
“那自然能!不瞒娘子,小的曾打过军械,只是这些年……”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绾点头,告辞出来。
她对王曜道:“这样的匠人,成皋还有多少?”
王曜道:“铁匠十七户,木匠二十三户,皮匠九户,织工三十余户。都是家传手艺,只是生意萧条,有些已改行。”
“可重金聘为工坊匠头,带徒弟,传手艺。”
丁绾语气果断:“手艺是根本,不能失传。”
王曜深以为然。
午时,众人寻了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临街三张桌子,后面是灶间。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见王曜一行进来,忙擦桌倒水。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今日有粟米饭、麦饼、羊肉羹、炙肝,还有新下的蔓菁,凉拌了吃最爽口。”
王曜点了粟米饭、羊肉羹、炙肝,又要了碟凉拌蔓菁。
丁绾只要了麦饼和清水。
饭食很快端上。
粟米饭蒸得松软,羊肉羹汤浓肉烂,炙肝焦香,凉拌蔓菁脆生生,带着醋香。
丁绾掰了块麦饼,慢慢吃着,目光却打量着食肆内外。
食肆虽简陋,却干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洗得干净,灶间也不见油腻污秽。
掌柜的见人带笑,招呼周到,显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饭后,王曜付钱。
掌柜的却摆手:“县君来吃饭,哪能收钱!”
王曜正色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掌柜的这才收了,却多包了两块麦饼塞过来:
“那县君带着路上吃。”
出了食肆,丁绾忽然道:
“这食肆,可作样版。”
王曜不解。
“商事之兴,首重‘信’字。”
丁绾缓缓道:“食肆干净,掌柜诚信,味道尚可,价钱公道,这便是‘信’。日后往来商旅多了,吃住都要地方。县衙可定出标准:食肆需干净整洁,不得欺客宰客;邸店需安全舒适,不得窃人财物。达标者,挂‘信’字牌。商旅见了‘信’牌,便知可放心入住用饭。”
她顿了顿:“此事看似琐碎,实是营商根本,洛阳为何商贾云集?因规矩立得早,立得严。成皋要迎头赶上,需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
王曜听得肃然:
“夫人金玉之言,曜自当鉴纳。”
丁绾却摇头:“老生常谈罢了,只是知易行难,贵在坚持。”
这一日,他们走了大半个成皋城。
看了市集,访了匠户,问了物价,观了民情。
丁绾问得细,看得细,记的笔记厚了十几页。
暮色降临时,众人回到县衙。
丁绾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亮着光。
“县君。”
她在书房中坐定,第一句话便让王曜一怔。
“妾身愿投钱。”
.......
第五日,西跨院书房。
丁绾将四日来的笔记、草图、账算,一一铺在案上。
王曜、毛秋晴、杨晖三人在座,这是王曜选定的核心议事圈子。
“诸位请看。”
丁绾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条分缕析,将总计需钱一千二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的庞大预算,以及分项规划阐述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曜。
“八百贯的五铢钱,一千五百石的粟米,妾身可以出。”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但有两个条件。”
王曜颔首:“夫人请讲。”
“第一。”
丁绾一字一句道:
“妾身要总揽成皋新生之商事——渡口、工坊、市易,其经营、调度、用人,皆由妾身主理。县衙可派员监理账目、协理治安,然经营决断之权,需归于一人,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第二,以两年为期。两年内,盈亏皆由妾身自负,不向县衙求取分文补贴。两年后,若得盈利,妾身分取七成;若不幸亏损,妾身一力承担,县衙无需补偿。当然,该纳之税赋,分文不会短少。”
言罢,书房内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透入。
杨晖的呼吸微微一窒,毛秋晴按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这两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总揽经营之权”,其分量他们都听得明白。
王曜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人之意,曜已明了。然此事关系重大,非曜一人可立决。请夫人先回房歇息,容曜与同僚稍作商议,午后必给夫人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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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绾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敛衽起身:
“理当如此,如此妾身便在房中静候。”
言毕,她将案上属于自己的那份笔记副本收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门扉轻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这才流动起来。
“县君!”
杨晖几乎立即压低声音急道:
“这……这岂不是要将成皋的命脉交于一人之手?鲍夫人虽有才干,然商事诡谲,若有个闪失,或……或其人中途有变,我等心血岂不付诸东流?再者,一家独大,时日一久,恐尾大不掉啊!”
毛秋晴眉头紧锁,也看向王曜:
“垄断之弊,确需慎虑,但丁绾所言也有理,事权不一,内耗纷争,亦是败事之由。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勤声所虑,我岂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垄断生弊,古有明训。若在太平盛世,根基稳固之时,此法断不可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