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府门前,一辆青幔轺车静静停着。
驾车的正是昨日那苍头老者,见丁绾出来,躬身行礼。
车帘掀起,王曜躬身下车。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露出清朗眉目。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见丁绾亲自迎出,王曜拱手一笑:
“冒昧来访,叨扰鲍夫人了。”
丁绾敛衽还礼,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强作镇定:
“府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快请进。”
她侧身引路,王曜随她入府。
二人穿过前庭时,鲍珣、鲍俭等人已候在正厅门外,见王曜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王曜颔首回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丁延、鲍俭等人神色各异,鲍珣更是眼神躲闪,心下已明了大半。
入了正厅,丁绾请王曜上座,王曜却摆摆手,在左首第一张食案后坐下,笑道:
“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丁绾这才在主位坐下,丁延、鲍俭等人依次落座,鲍珣坐在鲍俭下首,神色惴惴。
婢女奉上茶汤,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袅袅。
王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饮,目光转向丁绾,温声道:
“昨日州府宴后,本欲遣人来知会夫人,奈何时辰已晚,恐扰夫人清梦,故今日一早便来叨扰。”
丁绾心中微动,轻声道:
“府君言重了。”
王曜点点头,又看向鲍俭、鲍珣等人,笑道:
“方才进门时,见诸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为成皋商事?”
他问得直接,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鲍俭捻着念珠,欲言又止。
鲍珣却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回府君,正是。昨日州府宴上,听闻平原公有意将成皋生意转交邹掌柜,我等……我等心中不安,故来与嫂嫂商议,看是否……是否还要继续投钱粮。”
他说得委婉,眼神却紧紧盯着王曜。
王曜闻言,眉梢微挑,放下茶碗,诧异道:
“转交邹掌柜?这是从何说起?”
鲍珣一愣:“昨日宴上,平原公不是当众说了么?要邹掌柜襄助成皋商事……”
“那是公侯体恤,说了句场面话罢了。”
王曜失笑,摇摇头:
“成皋商事,乃本官与鲍夫人早先议定,契书虽未正式订立,然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岂会因一句场面话便更改?诸位怕是误会了。”
小主,
误会?
鲍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鲍俭手中念珠又捻动起来,沉吟道:
“府君的意思是……成皋生意,仍与绾儿做?”
“那是自然。”
王曜正色道:“本官今日来,正是要与鲍夫人商讨具体章程,渡口何时开工,工坊如何筹建,匠户从何处招募,钱粮何时到位……这些细务,皆需一一敲定。怎么,诸位难道以为,本官是来解约的?”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丁延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
鲍俭老脸微红,捻念珠的手快了几分;
鲍珣更是脸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
丁绾坐在主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声道:
“府君莫怪,实在是昨日宴后,音讯全无,我等心中忐忑,故有此误会。”
“是本官疏忽了。”
王曜坦然道:“昨日宴后,公侯留我书房叙话,谈及郡务,耽搁久了些。出得书房,天色已晚,又想着夫人或已歇下,便未遣人打扰。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倒是本官的不是。”
他这话说得诚恳,丁绾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鲍珣却还不死心,硬着头皮道:
“可是……可是平原公既开了口,府君若仍与我等合作,岂不拂了公侯颜面?那邹荣势大,又深得公侯信重,府君何不……”
“鲍郎君,本官是要与丁娘子合作,不是和你等,此事你内心要清楚。”
王曜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官威:
“商事如政事,首重一个‘信’字。本官既先与鲍夫人有约,自当守约。至于邹掌柜,他若有心襄助成皋,本官欢迎之至,然主事之人,早已定下,不可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鲍珣、鲍俭等人,缓缓道:
“倒是诸位,听风便是雨,不等本官示下,便擅自揣测,乃至登门逼问,险些误了正事。若因尔等之言,动摇鲍夫人之心,耽误了成皋重建,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么?”
最后一句,语气转沉。
鲍俭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拱手:
“府君息怒!我等……我等也是忧心家业,被小人言语所惑,绝无坏事的念头!绾儿与府君共襄商事,乃两家之幸,我等断不敢阻挠!”
说罢,他狠狠瞪了鲍珣一眼。
鲍珣此时也慌了,连忙跟着起身,躬身道:
“是是是,小民糊涂,小民糊涂!府君莫怪,鲍家绝无二心!”
王曜看着他二人拱手认错,神色稍缓,摆摆手:
“罢了,既知是误会,说开便好。本官与鲍夫人还有要事相商,诸位若无事,便请自便罢。”
这是逐客令了。
鲍俭如蒙大赦,连声道:
“府君与绾儿商议大事,我等不便打扰,这便告辞,告辞!”
说罢,拉着一脸不甘的鲍珣,匆匆行礼,带着鲍氏族人退了出去。
丁延见状,也起身笑道:
“府君与绾儿叙话,老朽也先告退了。”
转眼间,厅中只剩下王曜、丁绾,以及侍立门边的两名婢女。
丁绾起身,对婢女道:
“你们都下去罢,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婢女应诺退下,带上厅门。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嗞嗞作响,水将沸未沸。
丁绾走至王曜案前,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府君解围。”
王曜虚扶一把,笑道:
“夫人不必多礼,坐罢。”
丁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食案,烛光摇曳,映着彼此面容。
沉默片刻,丁绾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神色复杂:
“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府君解惑。”
“夫人请讲。”
“邹荣势大财雄,强妾身多矣,又有平原公为依仗。府君若与他合作,岂不事半功倍?为何……为何还要坚持与妾身这势单力孤的妇人共事?”
她问得直接,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我的鲍大夫人,我一大清早便来找你,早饭都还没吃一口,先替你解了围,你不想着请我先吃点东西,反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丁绾一怔,随即抿嘴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日来的郁结仿佛都消散了。
她起身道:“是妾身疏忽了,府君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