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翼立在园门外,望着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着他的手,那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子良。”
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鲜卑、羌,终为深患……他日天王必欲南征,尔当……尔当力谏……”
权翼阖目。
景略,我力谏矣。
然天意如此,人将奈何?
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嚣,西市胡商驼铃叮当,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辍。
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下过便了无痕迹。
然而冰层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
……
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杜门外观音院。
小主,
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香火不盛,殿宇萧疏。
后园有精舍数楹,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寻常香客多不得入。
申时末,一乘青帷牛车自“北阙甲第”方向驶来,径入院后角门。
车上下来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顾盼之间自有威棱。
他未着公服,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裆,腰悬玉具剑,剑鞘斑驳,剑首缠缑已磨损发白。
正是大司农、东海公苻阳。
院中早有一人候立。
那人年约四十,身量颀长,颔下长须修剪齐整,一袭半旧青绢袍,外罩黑色羊裘,正是尚书郎周虓。
见苻阳已到,周虓拱手施礼:
“公侯果是信人,如期而至。”
苻阳还礼,随周虓转入精舍。
舍内设一矮案,案上陶炉烹茶,炉边两碟枣脯、一碟盐姜,再无他物。
周虓引苻阳于西席踞坐,自执茶铫斟满两盏,茶汤棕褐,浮着细碎姜末。
苻阳捧盏,却不饮,只望着氤氲热气:
“先生昨日托人传话,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须面陈。今本公已至,愿闻其详。”
周虓搁下茶盏,抬眸直视苻阳。
那目光平静,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公侯。”
他缓声道:“去岁天王寿辰,公侯进献的那双玉璧,是令尊所遗旧物罢?”
苻阳手一顿,茶汤微漾。
“先生如何知晓?”
周虓笑而不答,只道:
“那日我在班列中,见公侯捧璧趋进,于御座前跪献。天王接过,展视良久,面色似有悲戚,却终究只淡淡道:‘阳儿有心。’——便命内侍收入府库。”
他顿了顿:“公侯可知,那对玉璧,此刻在何处?”
苻阳摇头,周虓道:
“上月,天王以长乐公镇抚河北得宜,于内库取珍玩为赐。那对玉璧,就在其中。”
精舍内一时死寂。
炉火毕剥,映得苻阳面上光影明灭。
他握盏之手青筋隐现,盏中茶汤剧烈荡动,泼洒出几滴,落在案面,洇开深色。
周虓静静望着他,不言不动。
良久,苻阳将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
他语声喑哑,却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召本公前来,便是要说这些?”
周虓望着他,并不回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公侯若不欲闻,我便住口。”
苻阳不语,虎目却已泛红。
周虓续道:“公侯之父献哀公(苻法),于天王之恩情,何止一对玉璧。永兴元年(357年),天王与哀公同谋除暴,哀公亲率壮士突入宫禁,擒获苻生。事成,天王践祚,哀公退居藩邸,不争不竞。”
他语声转沉:
“然则,苟太后一言‘法为长,贤于汝’,天王遂默然。次日,献哀公即暴薨。天下皆知其为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岂不知?然王终无一言。”
苻阳握剑柄之手,指节攥得泛白。
周虓视若无睹,兀自道:
“公侯幼失怙,长于宫掖。天王待公侯不可谓不厚——授大司农,赐甲第,岁给禄米二千石。然公侯今年二十有八,膂力绝人,弓马娴熟,宗室子弟无出公侯右者。而平原公苻晖,长乐公苻丕,乃至年刚弱冠之苻睿,皆牧守一方,位兼将相。”
他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