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入肺腑,带着冰碴子般的凛冽。
他想起了父亲方才对二哥的告诫:
“勿与杂人往来,更勿结交不当交之人。”
父亲早有所觉。
父亲奔秦十余年,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洞若观火。
什么人在暗中勾连,什么人图谋不轨,他心中雪亮。
只是不便明言,只能以这般方式警诫子弟。
可如今,这桩事,还能“静”么?
他想起王曜。
子卿在成皋,整军经武,开商路,抚流民,与民休息。
他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求者何?
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护一方百姓,为天下苍生寻一条出路。
可他的二哥,却与苻阳、周虓、赵谊辈勾连,图谋举事。
此事一旦上报,王皮必死无疑。
子卿虽非王皮同母,然终究是兄弟,焉能不受牵连?
轻则免官,重则下狱,甚至……甚至身死名裂,亦非不可能……
慕容农在院中伫立良久,寒风灌入袖中,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望向天边,见已过午后,这才转身,大步向后衙走去。
……
后衙静室中,慕容垂正倚案观书。
那是一卷《孙子》,竹简已摩挲得光滑,编绳换过好几次,显是常读之书。
慕容农入内,在案前跪下,叩首道:
“父亲,孩儿有要事禀报。”
慕容垂抬眸看他,见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搁下书简,温声道:
“起来说。”
慕容农不起,将方才监房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他说得极细,从仆僮的装束、言语,到赵谊与苻阳、王皮、周虓往来,到“举事”、“宫城”、“宿卫”诸语,无一遗漏。
慕容垂听罢,久久不语。
室中寂静,唯闻窗外寒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良久,慕容垂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是一种说不尽的意味——讥诮?感慨?悲凉?抑或兼而有之?
“王景略啊王景略!”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你当年诬我父子谋反,害我儿性命。不想反是你儿才真正参与了谋反,公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慕容农垂首不语,脊背却绷得笔直。
慕容垂望着窗外日渐苏醒的春色,沉默片刻,语声渐渐平复:
“你打算如何?”
慕容农道:“孩儿……孩儿不知。此事涉及子卿二哥,若上报,恐子卿受累。若不上报……”
他顿住,未竟之言,父子皆知。
慕容垂道:“你与王子卿,交情如何?”
慕容农抬首,目中闪过一丝痛色:
“刎颈之交。去岁为贾勉辨冤,子卿虽在河南,亦千里驰书,指点关节。孩儿常思,此生得友如此,幸何如之。”
慕容垂点头,目光深远:
“王子卿其人,我虽只匆匆一晤,然观其言行,确类其父之卓尔不群也。据闻他在河南缮甲治兵,安民理政,皆颇见成效,此乃大丈夫所为。只是他毕竟与我等殊途,与他得宜,对你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慕容农:“……”
慕容垂注视他良久。
“道厚。”
见儿子仍旧茫然,他缓声道:
“尔可知,权翼、光祚诸人,日夜伺我父子过端,欲致我等于死地?”
慕容农浑身一震,颔首表示知晓。
“尔既知之,当如何自处?”
慕容农不假思索:
“当恪尽职守,守法奉公,不授人以柄。”
“若是恪尽职守,守法奉公,却将害及挚友,尔待如何?”
慕容农一怔,半晌不能答。
慕容垂轻叹一声,起身踱到儿子身旁,将他扶起,然后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那手沉稳有力,透过两层衣帛,传来温热的触感。
“为父少年读书时,尝听先生讲《论语》。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他语声转沉:
“然此为处常友之道。今尔身处庙堂,位居臣职。臣之事君,公也;友之交游,私也。以私害公,君子不为;以公灭私,亦非全道。”
他顿了顿:
“尔当先以国事为重。届时,再修书与王曜,陈明己之不得已,若王曜果真待你为友,自当明了你之苦楚。”
慕容农抬起头,目中似有泪光闪烁,却重重点头: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
慕容垂望着他,眼中欣慰之色流露,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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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去寻长安令徐嵩,邀他与你一起行事,更显公心。”
慕容农一怔:
“徐元高?”
慕容垂点头:“徐嵩之父徐盛,曾任冀州刺史,忠勤王事;其叔徐成,现任右将军,乃天王心腹。徐家世代忠谨,与我鲜卑素无往来。你去寻他,将此事与他商议,邀他同去阳平公处禀报。有他同行,权翼等人纵有闲言,亦不足虑矣。”
慕容农恍然,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