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璇儿摆摆手,在廊下站定。
蘅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这几日府君不在,诸位心中忧虑,妾身知道。”
董璇儿目光扫过众人,语声平稳:
“可忧虑归忧虑,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府君临走前交代的话,诸位都还记得罢?”
户曹掾忙道:“记得,记得。府君说,春耕在即,种子、农具、耕牛,都要一一落实,不得有误。”
董璇儿点头:“袁掾既记得,那便去做。各乡里正来问,你便照府君定的章程答。若有拿不准的,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定夺。总不能因为府君不在,春耕就耽搁了。”
户曹掾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属下明白了。”
董璇儿又望向法曹掾:
“那两起田界纠纷,既是本地大姓,更需谨慎处置。法曹掾若不敢判,便先将双方劝回去,让他们各拿地契来验。验清楚了,是非自然分明。若还拿不准,便请杨县令一同参详。总之,压着不判不是办法,拖久了,反而生怨。”
法曹掾抱拳道:“夫人指点的是,属下这便去办。”
董璇儿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贼曹、仓曹、功曹,各司其职,该巡查的巡查,该造册的造册,该考课的考课。府君不在,咱们更要把事情做好,不能让人挑了刺去。”
众人纷纷应诺。
杨晖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董夫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内院操持家务,可每到关键处,竟这般稳得住。
三言两语,便把各曹掾的忧虑抚平了,把该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
他正想着,忽听郡府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杨晖不敢怠慢,还以为是王曜回来了,赶忙穿过仪门,走到郡衙门口,只见一队人马已至郡衙门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黛青色胡服,腰悬短刀,满面尘灰,正是毛秋晴。
身后跟着丁绾、丁珩、毛德祖,还有三十余护卫,人人风尘仆仆,面色疲惫。
杨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
“毛军主!丁掌柜!你们可算回来了!”
毛秋晴点点头,正要往里进,却被随后的丁绾轻轻拉住。
丁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毛秋晴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廊下,董璇儿正站在一众属吏面前,语声平稳地交代着什么。
“……各曹该做什么,照常去做。若有疑难,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处置。府君不在,咱们更不能乱了阵脚。诸位都是府君信任的人,该当同心协力,共度此关。”
众属吏纷纷抱拳:
“夫人放心,属下等明白。”
董璇儿点点头:
“既如此,都去忙罢。”
众人行礼,陆续散去。
直到这时,毛秋晴才大步走进院中。
“夫人!”
董璇儿回头,见她满身尘土,面色苍白,眼眶顿时红了:
“毛姐姐!你们……你们从东豫州回来了?”
毛秋晴点头,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转,又望向杨晖:
“府君呢?”
杨晖面色一僵,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三日前,洛阳来了人。是平原公府上的司马齐难,带着十几个甲士,说……说奉平原公之命,请府君去洛阳问话。”
“问话?”
毛秋晴眉头紧皱:
“问什么话?”
杨晖叹了口气,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
“还不是为了王……王皮那事。二月里长安那场变故,府君二兄参与谋反,虽已流放朔方,可朝中议论纷纷。平原公是豫州牧,府君治下诸县皆属豫州,他自然要过问。那齐司马说,只是寻常勘问,让郡府不必担忧,顺利的话,三五日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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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秋晴面色微变,却仍镇定道:
“府君走时可曾留话?”
杨晖点头:“府君临行前交代,此事他自会处置,让我等不必担忧,各司其职便是。对了,尹主簿和李幢主也随他去了。可这已过去三日,半点消息也没有传来……”
他话未说完,毛秋晴已转身往外走。
董璇儿一把拉住她:
“毛姐姐!你要做什么?”
毛秋晴回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火:
“去洛阳!”
董璇儿握着她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你疯了?从许昌到成皋,几百里路,你们定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这般疲惫,如何再去洛阳?便是要去,也须歇一夜,明日再……”
“我等不了!”
毛秋晴打断她,语声低沉却坚定:
“夫人,你在成皋不知,我们在许昌时便听说了,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子卿不适合再牧守河南要地。平原公与他有旧怨,此番征他去,岂会轻易放过?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焦灼,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董璇儿望着她,心中猛地一抽。
她何尝不急?那人在洛阳,生死未卜,她比谁都想去。
可她是王曜的妻子,是这郡衙的主母。
她腹中还怀着孩子,她不能乱,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语声转缓:
“毛姐姐,你我皆担忧夫君。可你想想,若你累垮了,便是到了洛阳,又有何用?先歇一宿,让毛什长他们也喘口气。我让后厨备些吃食,你们好歹用些,明日再走不迟。”
毛秋晴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缓缓点了点头。
丁绾上前一步,向董璇儿敛衽一礼:
“夫人思虑周全,妾身敬佩。”
董璇儿扶起她,摇头道:
“丁姐姐莫要多礼。你们这般紧急赶回,足见心意。夫君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她又转向蘅娘:“蘅娘,你去后厨交代一声,多备些吃食。再让人将西跨院毛军主的厢房收拾干净,让毛军主和丁掌柜歇息一宿。”
蘅娘敛衽:“是,夫人。”
……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毛秋晴和丁绾便已起床。
丁珩也已自城南自家宅邸赶到,候在院中,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