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佐丞亲自奉上茶汤,道:
“王太守此来,可是为了令兄之事?”
王曜点头:“正是,二兄王皮罪在不赦,虽蒙天王宽宥,不罪家人,然曜忝为朝廷命官,心中不安,特来京师就征,听候勘问。”
卢佐丞摆手道:“王太守说哪里话?令兄之事,天王已有明诏,只罪其人,不罪其家。太守乃朝廷命官,在河南政绩斐然,何来‘勘问’一说?不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太守既亲自来了,廷尉府也不敢擅专。在下已遣人往宫城通禀,请天王定夺。太守且在此稍候。”
王曜点头称谢。
卢佐丞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前日有两位女子来寻太守,一位叫毛秋晴,另一位叫丁绾。那毛军主问太守可曾来廷尉府报到,在下答说未曾来过,她便匆匆去了。看神色,甚是焦急。”
王曜一怔:“秋晴,丁绾?她……她们来过?”
卢佐丞点头:“正是。那毛军主生得英姿飒爽,穿着胡服,腰悬长剑,说话很是利落。那丁掌柜则是妇人打扮,温婉沉稳。二人带着四骑护卫,风尘仆仆,显是远道而来。”
王曜心中猛地一抽。
她们不是去了东豫州么?
怎会来了长安?丁绾也跟着?
她们……她们真是来寻自己的?
……
明光殿中,苻坚正踞坐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
春日的阳光自东侧棂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北墙悬着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朱砂勾勒,虽历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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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奢华的貂皮袍,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定。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卷竹简上反复流连。
冗从仆射光祚侍立在一旁,穿着浅褐色交领裲裆,腰束革带,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垂手恭立。
“光祚。”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里带着几分兴致:
“你来看看这个。”
光祚上前一步,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
那竹简上记载的,正是弘农郡上报的齐大杀陈七一案。
苻坚捻须道:“这个案子,破得着实巧妙。那船夫齐大,去陈家催人时,开口便叫‘七娘子’。可他怎知陈七不在家?这一句称呼,便是天大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弘农太守董迈,能于无人留意处洞见幽微,确是个干臣。当年阳平公举荐此人,朕还有些疑虑,如今看来,倒是他慧眼识珠。”
光祚含笑点头:“陛下明鉴。这案子破得确实巧妙。寻常人看卷宗,只看得见陈七失踪、尤氏可疑、宋固慌张,谁能留意到船夫的一句话?董太守这份洞察,着实难得。”
苻坚微微一笑:“阳平公素来知人,他举荐的人,总是不差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趋步入殿,在阶前跪下,禀道:
“启禀陛下,廷尉府来报,河南太守王曜,因其二兄王皮参与谋反,特进京就征,请廷尉府勘问。廷尉府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陛下。”
苻坚一怔,随即失笑:
“王曜?就征?”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光祚,眼中满是笑意:
“光祚,你听听,丞相这个儿子,倒是有趣得很。”
光祚也忍不住笑了:
“陛下,王太守此举,倒是周全妥帖。他虽是丞相之子,却无半点骄矜之气。陛下明诏不罪其家,他却不敢坦然受之,定要亲自来一趟,以示坦荡。这等臣子,着实难得。”
苻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
他轻声道,语声里竟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当年丞相在时,也是这般。每逢朕有赏赐,丞相总要再三推辞,如今他儿子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道:“速去传朕旨意,让王曜速来见朕。就说……就说朕在明光殿等着他!”
那黄门连忙应诺,快步退下。
苻坚望着那黄门渐行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