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可托付之人

光祚跟在身后,闻言也不由得抬眸看了王曜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良久,苻坚方道:

“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后,继续留意。若有确凿证据,便报与阳平公,他会处置。”

王曜抱拳道:“臣遵旨。”

苻坚又行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望向王曜。

他目光灼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是王猛的骨血,是他在太学时就格外留意的后起之秀,是他在河南两年政绩斐然的能臣。

小主,

“子卿于成皋推行新政,治乱安民,卓有成效。那通商惠工之策,朕听苻晖说了。他说你与那丁氏寡妇合力,把成皋、巩县两地的商事整饬得井井有条。去岁成皋一县赋税,便比前年增加了一倍有余。巩县也增加了近八成。凡此种种,苻晖都已经跟朕说了。”

王曜一怔,抬眸望向苻坚,眼中满是惊讶。

苻坚见他神色,不由得笑了:

“怎么?你以为苻晖会在朕面前说你坏话?”

王曜忙道:“臣不敢。只是……臣昔日意气用事,在太学冲撞了平原公。后来平原公召臣赴洛阳,臣又拒了他的好意。臣原以为平原公会对臣心存芥蒂,不想平原公竟还为臣……”

他说着,语声微顿,竟不知如何措辞。

苻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日的苑林中格外爽朗:

“苻晖那人,气量是狭隘了点,可也还算尽心国事。他虽与你有旧怨,却还不曾因私废公。往后你二人须勠力同心,莫再互生嫌隙。苻晖那边,朕也会下旨切责他。”

王曜忙道:“陛下不可。当是臣回去,向平原公赔罪才是。”

苻坚笑着摆手:“得得得,那便随便你们,朕管不了那么多。”

说话间,苻坚目光又朝亭榭方向瞥了一眼。

这回他看见的是苻诜——那十四岁的少年负手立在亭边,正朝这边张望,面上带着钦慕之色。

苻坚心中暗笑,这孩子,倒是真把王曜当成了榜样。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却听王曜忽然道:

“陛下适才言不日伐吴,此话当真?”

苻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怎么,子卿认为,吴未当伐?”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至少未逢其时。”

苻坚眉头一挑:

“你且说说。”

王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到河南历两载,所见多残破。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尤其那前燕余孽,一个个虎视眈眈,到处滋事。新安、成皋之乱,虽大致平定,可那余党逃窜,至今未获。中原之地,不可谓已固若金汤。此为其一。”

苻坚听着,面色渐凝。

王曜续道:“晋氏之君,自不及三代圣王,却也未至桀纣之暴。晋氏之臣,若谢安、桓冲者,尚能休戚与共,共抗大秦。之前淮南之失,去年竟陵之败,便是明证。似此将相之和,再恃以江湖之阻,陛下欲成晋武之效,实为不易。此为其二。”

他抬眸望向苻坚,目光恳切:

“莫若再休养个五六年,待臣等彻底肃清中原,谢、桓故去,晋室内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往定,方十全必克也。”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斜的日头,又下意识地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苻宝。

那孩子仍立在原处,手中捧着那只陶盏,正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泛着柔和的光。

苻坚心中一软,收回目光,语声转沉:

“子卿所言,朕亦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只是朕近来须发中白,每一念及,不觉酸恸。前些日幽州来报,幽州刺史梁谠病故。梁谠与朕相交二十年。当年朕在藩邸,他便已在府中任事。后来朕登基,他历任太守、中书令、刺史,始终勤勉王事。他一去,朕便想起那些年一同走过的旧人——丞相、邓羌、杨安、苟苌……一个个都走了。”

他转过身,望向王曜,目中竟隐隐有泪光:

“子卿,最后一战了,就让朕为你们了结了这乱世。你们也好辅助太子,享享太平之福。”

王曜怔怔望着他,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日光西斜,在他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王曜忽然深深一揖,语声沙哑却坚定:

“陛下既宏心已下,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遂愿!”

苻坚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没有说话。

光祚站在数步之外,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王太守,当真是社稷之良臣也。

方才那一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却又处处为社稷着想。

所谓老成谋国,不过如是。

他正想着,却见苻坚又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光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易阳公主苻锦已不知何时,蹲在水池边,和苻宝互相泼起了水花,嬉笑玩闹之声,隐隐传来,清脆悦耳,与这春意盎然的池景,共同勾勒成一副美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