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百草堂的檐角时,铜铃突然被撞得叮铃乱响。云逍正蹲在门槛边磨桃木剑,剑穗的红绳圈刚沾了点晨露,十四根绳头突然齐齐颤动,系着孔雀羽的那根尤其欢实,羽尖扫过剑刃,竟弹出个清脆的颤音,像谁在耳边轻唤。
“来喽来喽!”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铜板碰撞的脆响。一群半大的孩子涌到隔壁“说书药铺”门口,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还拖着鼻涕,手里攥着铜板、野果子,或是刚从河里摸的螺蛳,吵吵嚷嚷却透着规矩——脚都在门槛外半尺处停着,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李大叔,该讲故事啦!”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颗野栗子,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她是西街王屠户的小女儿,名叫丫蛋,去年中邪的就是她娘。此刻她踮着脚往药铺里瞅,看见云逍时眼睛突然瞪圆,手里的野栗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云逍脚边,壳上还留着她咬出的牙印。
李青从里屋掀帘出来,手里攥着块黑檀醒木,油光锃亮的,一看就被摩挲了许多年。他拍了拍云逍的肩膀,粗粝的掌心带着药渣的清香:“你先坐着,我去应付下这群小崽子。”他往铺子中央的高凳上坐时,后腰的药箱蹭过桌角,掉出个油纸包,里面滚出几颗蜜饯,被最小的那个孩子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偷偷塞进口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云逍捡起脚边的野栗子,栗子壳上的尖刺蹭过红绳圈,系着蛇蜕的那根绳头突然亮起,在壳上烙出个小小的莲花印。他把栗子抛给丫蛋,小姑娘接在手里,突然“呀”地叫了一声——栗子壳不知何时裂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果仁,仁上竟嵌着颗极小的珍珠,是渡口水鬼姑娘当年绣鞋上掉的那颗。
“云道长会变戏法!”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却仍记得规矩,脚底板像生了根,死死钉在门槛外。有个穿补丁褂子的男孩举着只缺腿的木鸟,鸟喙上沾着点朱砂:“道长,您看我这鸟,是用您去年劈开的桃木枝做的,李大叔说它能吓走夜猫子!”
云逍摸了摸木鸟的头,红绳圈上的梧桐叶突然飘起,落在鸟背上,叶面上的焦痕竟慢慢舒展开,变成片完整的绿叶。“它现在不止能吓夜猫子了。”他指尖在鸟眼处一点,木鸟突然扑腾起翅膀,围着孩子们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丫蛋的羊角辫上,稳稳当当的像只真鸟。
“哇——”孩子们的惊叹声差点掀翻药铺的屋顶。李青在高凳上清了清嗓子,举起醒木“啪”地一拍,声如洪钟:“都安静!今天讲个‘绣花针的故事’!”
喧闹声瞬间消弭,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丫蛋把木鸟捧在手心,小脑袋随着李青的声音一点一点,辫梢的红头绳扫过门槛,留下道淡淡的红痕——那是云逍当年用朱砂划的线,说“门槛是规矩,踏不得”,如今倒成了孩子们心里的界碑。
“话说三年前,蜀地有个绣娘,姓柳,一手‘月光绣’出神入化。”李青的声音裹着药香,在药铺里漫开,“她绣的月亮,夜里能照见人影;绣的莲花,清晨能引来蝴蝶。可有天夜里,她的绣花针突然全不见了,针囊里只留下撮鼠毛,还带着股子杏仁味。”
云逍靠在门槛上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红绳圈。李青讲的正是他去年遇到的事——蜀地的柳绣娘,针被住在老宅梁上的鼠妖偷去做了窝,那妖是只三百年的黄皮子,专偷带灵气的物件,却不伤人性命。他用桃木剑挑开鼠洞时,针上还缠着半片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帕角绣着个“柳”字,针脚里嵌着点金粉,是柳绣娘给未过门的儿媳备的嫁妆。
“那鼠妖偷针做啥?”穿补丁褂子的男孩急得直跺脚,木鸟在他肩头蹦跶,像是也在催。
李青嘿嘿一笑,醒木又“啪”地拍下:“这妖啊,是只母的,刚生了七只小崽,嫌洞里潮,就把绣娘的银针当柴禾,一根根码起来,给小崽们铺了张软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见孩子们的小嘴都张成了“O”形,突然话锋一转,“可它没料到,柳绣娘的针上沾着‘锁灵香’,是防蛇虫用的,鼠崽们闻了,个个上吐下泻,母鼠急得直啃墙!”
云逍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锁灵香,明明是柳绣娘的针上缠了她女儿的胎发,带着生人勿近的阳气。李青添的这处细节,倒比实情多了几分趣致。红绳圈上的孔雀羽突然颤动,映得药铺的药柜闪闪发亮,第三层抽屉里的艾草突然冒出白烟,在空气中凝成只小小的蝴蝶,正是当年柳绣娘绣帕上引来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