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标本重合

“展出?”苏茗的声音变了调。

庄严合上纪要册,脸色苍白:“那个陈列馆,十年前改建成了医学史展览馆。如果标本还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了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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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医学史展览馆位于老校区一栋红砖楼的地下室。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校庆或者开放日才会有点人气。此刻是清晨六点半,天空刚刚泛白,楼里空无一人。

小主,

庄严用他的教授权限卡刷开了侧门。警报系统发出短促的嘀声,绿灯亮起。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霉味。

展览馆不大,大约两百平米,摆放着玻璃展柜和老旧的医疗器械模型。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们在最里面的一个区域找到了“人类发育异常标本陈列区”。这里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玻璃柜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标本罐,福尔马林已经有些浑浊,但依然能看清里面漂浮的物体:连体婴儿、无脑儿、脊柱裂、各种心脏畸形……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最中间的独立展柜,比其他柜子高一截,像一座祭坛。柜子里是一个大型圆柱形玻璃罐,直径约有四十厘米,高度超过六十厘米。罐体内的液体相对清澈,淡黄色。罐子正中央,悬浮着一个胎儿。

二十二周大小。蜷缩的姿态。皮肤是蜡质的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胸腔被打开了,心脏暴露在外——长在右边。一颗镜像的心。

罐体下方的金属铭牌上刻着字:

“镜像心”标本

医学史上的罕见案例

全内脏反位伴复杂性心脏畸形

妊娠22周男性胎儿

捐赠者:一位无私的母亲,为医学进步奉献此珍贵标本

本院永久收藏,以志纪念

1985年11月

没有编号。没有姓名。只有“镜像心”这个冰冷的医学标签。

苏茗站在柜子前,一动不动。她隔着玻璃,看着罐子里那个小小的身体。那是她的兄弟。和她共享过同一个子宫、同一条脐带、同一套基因密码的兄弟。他在母亲体内陪了她二十二周,然后死了,然后在这里泡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一万三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一直在福尔马林里浮沉,被无数医学生、教授、参观者指指点点,说“看,这就是罕见的镜像心”。他被写进教科书,被拍成照片,被做成幻灯片。他成了医学知识的一个注脚。

但他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人来哀悼。

“苏阳。”苏茗轻轻说,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你的名字叫苏阳。妈妈起的。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阳,太阳的阳。她说你一定会是个开朗明亮的孩子。”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对不起。”她低声说,“姐姐来晚了。晚了三十八年。”

庄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罐子里的标本,看着那个他曾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细胞结构、在手术练习中缝合过血管的心脏。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想起自己当年站在这个罐子前(是的,他来过,作为优秀学生参观),听着导师讲解“这是多么珍贵的教学资源”,心里充满学术的赞叹。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标本”曾经是一个被期待的生命,有一个姐姐会为他哭三十八年。

“我们得带他走。”苏茗突然转身,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决。

“苏茗,这不符合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规定就是让人偷走死去的孩子泡在罐子里展览吗?规定就是让母亲以为孩子火化了其实在这里当展品吗?我要带他走。我要把他火化,把骨灰撒进大海——就像妈妈以为的那样。我要让我兄弟安息,而不是在这里当医学怪谈!”

她开始四处寻找工具,看到墙角的消防栓,冲过去就要拿斧头。

“等等!”庄严抓住她的手腕,“你冷静点!强行破坏,你会被起诉的!这是学校财产……”

“他是我弟弟!”苏茗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他是我的家人!不是财产!”

“我知道!”庄严也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也知道我当年用他做练习是错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丁守诚设计的肮脏游戏!但你现在砸了柜子,除了把自己送进警察局,有什么用?丁守诚已经死了!赵永昌在监狱里!那些投票赞成的委员大多也不在了!你向谁讨公道?”

苏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死死瞪着庄严,然后目光又移回罐子里的胎儿。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低下来,充满疲惫和绝望,“就让他继续在这里?再泡三十年?五十年?直到福尔马林彻底干掉,他变成一具干尸?”

庄严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展柜侧面,蹲下身,查看柜子的结构。这是老式的机械锁,不算复杂。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亮着,但在闪烁,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是电源接触不良。

“给我五分钟。”他说。

“你要干什么?”

庄严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庄主任?这才几点……”

“陈主任,是我。”庄严压低声音,“我在医学史展览馆。这边的安保系统是不是你那边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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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科的陈主任愣了一下:“是归我们管,但是……庄主任,你去那儿干嘛?”

“有个急事。我带的博士生在写一篇关于医学伦理史的论文,需要拍一些早期标本陈列的照片做分析。但我这边展柜的灯坏了,拍不清楚。我记得你们有所有展馆的紧急备用钥匙和权限,能不能远程帮我开一下这个展柜的照明?顺便把安保摄像头的电源暂时断一下,免得闪光灯干扰监控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主任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请求很奇怪。但庄严是医院外科主任,学术权威,而且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陈主任也不想得罪他。

“庄主任,这不符合流程……”

“陈主任。”庄严打断他,语气严肃,“你也知道最近医院在经历什么。基因数据泄露,伦理审查风暴,丁老的事情……上面很快会来一次全院范围的医学伦理和历史档案大清查。我这个博士生的论文,就是为这次清查做前期调研的。如果你现在帮我这个忙,我可以把学生的调研报告抄送你一份——里面可能会涉及信息科在历史数据保管方面的一些……改进建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软硬兼施。给一个合理的理由(论文调研),暗示背后的高层意图(伦理清查),再许以好处(改进建议,实则是帮信息科提前规避风险)。

陈主任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柜子编号?”

“镜像心标本,独立展柜,编号……我看看,标签上写的是C-07。”

“行。我远程开照明。摄像头我会断十分钟。十分钟后自动恢复。庄主任,你……尽快。”

“谢谢。”

电话挂了。几秒钟后,展柜内部的两盏小射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打在标本罐上,让胎儿的轮廓更加清晰。同时,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熄灭了。

庄严站起身,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弹出细长的撬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