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我在看《格氏解剖学》,他在看一本德文的《发育生物学前沿》。我的笔掉了,他帮我捡起来。就这么简单。”
她喝了一口冷水,吞咽的动作很艰难。
“我们约会了三个月。看夜场电影,吃路边摊,在医学院后面的小山坡上看星星。他指着星空说,苏茗,你相信吗,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整片宇宙。基因就是星辰,排列组合成不同的星系。他说他想读懂那些星星,想找到让生病星系恢复秩序的办法。”
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我去他宿舍,室友说他请假回家了,家里有事。我去找李卫国教授——那时他还是我们系里最受尊敬的老师之一——李教授说,小峰出国了,紧急学术交流,可能要去很久。”
她的手指收紧,塑料水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不信。我每天去他们实验室楼下等。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有一天,李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封邮件——全英文的,落款是慕尼黑大学医学院,说李峰同学已抵达,将在那边进行为期两年的联合培养。还有一张照片,李峰在机场拍的,拖着行李箱,对着镜头笑。”
她抬起眼睛,看向庄严。
“照片是假的,对吗?”
庄严点点头:“技术合成。1987年的数字修图技术还很原始,但李卫国是生物学和计算机的双料天才。他黑进了慕尼黑大学的服务器,伪造了邮件和档案。真正的李峰……”
他看了一眼平板电脑。
“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在市立殡仪馆火化。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实验室意外事故,身份已由家属确认’。签字人:丁守诚。”
小主,
苏茗闭上眼睛。她整个人在发抖。
“他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在干什么?”
庄严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扫描的旧日历页,1987年11月。在11月12日那一格,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和阿峰约好晚上七点,老地方,有话要说。”
“这是从你大学日记本里找到的。”庄严说,“李卫国在清理儿子遗物时发现的。他保留了它。”
苏茗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阿峰”,盯着那个已经永远无法赴约的约定。
“他那天晚上……本来要跟我说什么?”她喃喃自语,“要告诉我他发现了什么?要警告我?还是要……带我一起走?”
没有人能回答。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殡仪馆老板老陈探进头来,面色凝重。
“庄医生,苏医生……遗体的准备做好了。焚化炉也预热完毕。你们……要再看最后一眼吗?”
苏茗缓缓站起身。她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庄严扶了她一把。
“那个手提箱。”她突然问,“李峰带出来的那个银色箱子。里面是什么?”
庄严沉默了两秒。
“原始基因数据库的物理备份。”他说,“还有……一份实验体名单。”
“名单上有我吗?”
“……有。”
“有我弟弟吗?”
庄严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走出休息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殡仪馆后区的准备室。房间很小,正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白色绸缎的推车。绸缎上,躺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苏阳。
现在他不再泡在福尔马林里了。殡仪馆的化妆师为他做了简单的清洁和整理,用柔软的棉布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三十八年的浸泡让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质感,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标本。
苏茗走到推车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弟弟的额头。冰冷,僵硬,但这是真实的触感。
“对不起,阳阳。”她低声说,“姐姐来带你回家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的头发。
“妈妈临终前给我的。”她对庄严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就把这个和你放在一起。这是她当年偷偷藏起来的……你的胎发。”
她把那撮头发轻轻放在弟弟胸前,用他的手虚握着。
然后她弯下腰,在弟弟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走吧。”她对老陈说。
老陈点点头,按下推车手柄上的按钮。轮子无声地转动,推车载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缓缓滑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就是焚化炉。
苏茗跟着走,庄严跟在她身后。
就在推车即将进入焚化间的瞬间——
苏茗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呼吸声。缓慢、平稳的呼吸声。
“你是谁?”苏茗问。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手机听筒里。
是从殡仪馆的公共广播系统里。
从墙壁的消防喇叭里。
从每一个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里。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金属质感,但依然能听出原本的音色——
是李卫国。
“苏茗。”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立体声环绕,无处不在。
“好久不见。”
苏茗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李……教授?”她环顾四周,声音发抖。
“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出现。”李卫国的声音说,“但时间不多了。丁守诚的人已经知道你们取走了标本。他们正在来的路上。”
庄严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完全被屏蔽了。
“你弟弟的遗体不能火化。”李卫国的声音继续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苏茗对着空气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儿子死了!我弟弟也死了!都是因为你们那些该死的实验!”
“因为他还活着。”李卫国说。
沉默。
“你说什么?”苏茗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弟弟,苏阳,胎龄22周的胎儿,1985年11月3日被宣布胎内死亡。”李卫国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但‘死亡’在基因工程学的语境里,是一个相对概念。特别是当他的基因序列被完整备份,并且……被植入了活性保存基质的时候。”
苏茗转身,冲向焚化间。老陈已经打开了炉门,高温的热浪扑面而来。推车就在炉口前,还有不到半米就要进入。
“停下!”她尖叫。
老陈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下急停按钮。推车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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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茗扑到推车前,颤抖着手掀开白色绸缎。
弟弟的小身体静静地躺着,和刚才一样。
但——
在他的胸口,那个放着母亲胎发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微弱,几乎看不见,但在殡仪馆昏暗的光线下,能辨认出那是一团极淡的、蓝绿色的光晕。光晕的轮廓……是一个螺旋。DNA双螺旋的形状。
“活性保存基质。”李卫国的声音解释,“我私自加入培养液的特殊纳米材料。它能包裹细胞核,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基因组的完整性。福尔马林杀死了所有生物活性,但那些纳米粒子……它们还在工作。三十八年,一直在工作。”
庄严也冲了过来。他盯着那团微光,作为医生的本能让他想用仪器检测,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庄严对着空气吼,“你想说这个孩子还能活过来?一个泡了三十八年的标本?”
“不是活过来。”李卫国的声音纠正,“是读取。他的基因组是一把钥匙。苏茗,你和他是同卵双胞胎,你们的基因本该完全一致。但你不是镜像人,他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