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埋骨之地,父子剑鸣

醉剑江湖行 梦非晩 2345 字 17天前

黑暗是有重量的。

冷孤城踏进石门的刹那,便感觉到了——那黑暗像粘稠的、冰冷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身体,挤压着口鼻,试图钻进每一个毛孔。他立刻闭气,冰魄诀运转,寒气透体而出,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的冰甲。

冰甲隔绝了黑暗的侵蚀,却也隔绝了声音、温度、乃至……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夜的那种黑,是绝对的、连影子都不存在的虚无。他试着向前迈步,脚下触感坚硬冰凉,像是走在某种巨大的、平整的石板上。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传出很远,又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没,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敲在死寂里。

他走了大约百步,停下。手按上剑柄,凝神细听。

没有呼吸,没有风声,没有活物的迹象。只有一种极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嗡”声,像远古巨兽沉睡时的鼾息。

他继续向前。

又百步,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跌落,是踏上了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极高,需用力跨步才能下去。他默默数着,一级,两级……九十九级。

当踏上第一百级时,脚下忽然平坦。

同时,前方,亮起了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磷火聚集的冷光。光很弱,只照亮方寸之地,可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已足够刺眼。

冷孤城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顶高不可见,隐没在黑暗里。洞壁是某种漆黑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那些幽蓝的冷光,就是从孔洞里透出来的。

而洞窟的中央,是一座……祭坛。

说是祭坛,更像一座巨大的、用同种黑石垒成的方台。方台高约三丈,四面都有台阶可上。台上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央,插着一把剑。

剑身大半没入石中,只露出一尺长的剑柄和一小截剑身。剑柄是古朴的青铜色,缠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丝绳。露出的那一小截剑身,在幽蓝冷光下,泛着一种沉黯的、仿佛历经千年风霜的乌光。

冷孤城的心,猛地一跳。

那剑的形制、长度、乃至那种沉默的、仿佛与这洞窟融为一体的气质……都和他腰间这柄“孤心”,一模一样。

除了颜色。

孤心是玄铁混寒铁,色如墨。而这把剑,是青铜。

这是……残月剑?

传说中的剑神佩剑,与剑谱一起失踪了三十年的残月剑?

冷孤城一步步走近祭坛,踏上台阶。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灰尘下,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很多血。

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祭坛顶端,像一条用血铺成的路。

冷孤城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走到祭坛顶端,站在那把青铜剑前。

剑插得很深,剑身周围的石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插剑之人,用了毕生的力气,将剑钉进了这万载岩石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剑柄。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

“别碰。”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声音很沙哑,很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可那声音里,有一种冷孤城极为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冷孤城浑身一震,骤然转身!

祭坛下,台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衣,头发灰白,乱如蓬草,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佝偻着背,斜靠在一根从洞壁伸出的石笋上,手里拄着一根……不,不是拐杖。

是一柄剑鞘。

漆黑的、无纹的、和冷孤城腰间一模一样的剑鞘。

孤心的鞘。

冷孤城的呼吸,停止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身破烂的衣裳下隐约可见的、瘦骨嶙峋的身形,看着那乱发下露出的小半张脸——苍老、干枯、布满皱纹,可那眉眼、那鼻梁的轮廓……

和他每天在水中看见的自己的倒影,有七分像。

不,是倒影像他。

“你……”冷孤城开口,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你是……”

那人缓缓抬起头。

乱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因长年不见天日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嵌在深井里。

他看着冷孤城,看了很久。目光从冷孤城的脸,移到他左眼角的剑痕,再移到他腰间的黑铁剑,最后,落回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