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盛夏,西境的燥热从戈壁蔓延至每一处角落,连千窟城深巷里的风都裹着灼人的闷意。
可唯有赵府深处的密室,阴冷得如同寒冬地窖,弥漫着陈年积尘、药渣苦涩与阴鸷恨意交织的气息。
贾望道远在沧澜道递出的弹劾奏章,第三日就如同一道精准递来的东风,吹醒了蛰伏多日的赵氏余孽。
病榻上斜倚着的赵崇古,早已褪去此前佯装退隐的颓唐萎靡,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檀木拐杖,骨节凸起得如同嶙峋怪石。
他面色蜡黄带着病气,可一双浑浊老眼却在昏暗烛火中迸发出狠戾精光,那是蛰伏许久的疯狂反扑。
“消息当真无误?贾御史的弹劾,真的递去通政司了?”赵崇古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怨毒。
躬身立在榻前的心腹管家,头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谄媚的兴奋,压低声音回话:“老爷,千真万确!帝都传回的密信,全都对上了!都察院贾御史罗列四大死罪,条条都要秦默的命,朝堂里盐铁、边镇的老大人都盯着这事,那小子现在正焦头烂额应对朝堂弹劾,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咱们!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咱们正好出手,把失去的连本带利夺回来,还要让秦默死无葬身之地!”
“机会……终于来了!”赵崇古猛地撑着拐杖坐直身子,剧烈的动作扯得他咳嗽几声,可眼底的凶光却愈发炽盛,发出一阵如同夜枭啼叫般的阴狠低笑,笑声在密闭密室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秦默啊秦默,你以为夺了我赵家的产业,压了我赵氏的气焰,就能在西境高枕无忧?你终究太嫩!这西境的地盘,从来不是靠几把兵刃、一点制盐小伎俩就能站稳的!朝堂的刀已经对准你,老夫便再给你添两把致命利刃,让你内外交困,首尾难顾,活活困死在这西境!”
他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狠绝,一字一句下达死令,没有半分回旋余地:“传我命令,兵分两路,即刻动手,一刻都不能耽搁!”
“第一路,西南瘴气林!立刻飞鸽传书,派人联络悍匪红蜘蛛,告诉他,秃鹫没吃到的肥肉,老夫加倍给他!秃鹫当年抢得的好处,他红蜘蛛能拿双倍!目标直指墨坊西南新盐矿的运输队,那条穿过瘴气林的必经之路,就是他的伏击点!让他倾巢而出,给我全歼这支队伍,一粒盐、一件工具、一个活口都不许留!要快、要狠、要闹得人尽皆知,让秦默疼到骨子里,让他知道,得罪我赵家的下场!”
“第二路,千窟城全境!让咱们安插在市面的人手,联动所有绑定赵家的粮商、铁商、木商、炭栈,统一行动,全面囤积居奇!米面粮油、生铁柴炭、工匠用料,所有墨坊和百姓的刚需物资,全都给我囤起来,价格翻着倍往上涨!一粒米、一斤铁、一块炭都不许卖给墨坊的人,也不许卖给依附墨坊的百姓!他秦默不是靠安抚流民、收买人心站稳脚跟吗?老夫就断了他的粮、绝了他的物资,我倒要看看,没了吃喝用度,他那墨坊还能不能转,那些流民百姓还会不会跟着他!”
管家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抬眼迟疑着劝道:“老爷,这般动静未免太大了,难免惹人非议,而且那红蜘蛛生性贪婪凶残,只认银钱不认人,就是个喂不饱的疯狗,万一事成之后反咬一口,或是办事不利泄露风声,咱们岂不是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赵崇古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暴戾,拐杖再次重重顿地,“都到了这般境地,还顾得上动静大小?就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就是要让秦默顾此失彼!朝堂要他的命,老夫就要乱他的根,双管齐下,他必死无疑!至于红蜘蛛,一条只懂烧杀抢掠的疯狗罢了,用完即弃,有何可惧?你只管告诉他,事成之后,西南盐矿三成收益归他,老夫再额外付五万两现银,一分不少!可他要是敢敷衍了事、不敢拼命,秃鹫被秦默全歼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快去,立刻去办,迟了,时机就过了!”
管家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密室,去落实赵崇古的死令。
蛰伏已久的赵氏余孽,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蝎,借着朝堂弹劾的东风,悍然亮出双螯,一手军事伏击,欲斩断墨坊盐矿命脉;一手经济绞杀,欲掐断墨坊民生根基,招招都是致命杀招,要趁秦默应对朝堂危机之际,一举将其拖入绝境。
而这一切异动,刚一显露苗头,便被天机阁的密线精准捕捉。
灰海子墨坊,天机阁核心值房,密报如同雪片般飞速传来,值守暗卫往来穿梭,气氛紧张得近乎凝滞。
沈清秋一身素色夏衫,眉峰微蹙,指尖快速翻看着一封封加急密报,眸光锐利如刃,快速研判着局势。
西南线密报:盘踞瘴气林的悍匪红蜘蛛部,近日全员集结,大肆收购防瘴药物、藤甲、淬毒吹箭,频繁在林外窥探,动向异常诡异,明显有大规模伏击意图。
小主,
千窟城及朔方城密报:七家粮商、五家铁行、三家炭栈突然大批量囤积刚需物资,市面流通量骤减,粮价、铁价半日之内连涨三成,百姓已然开始惶恐,所有异动商户,尽数与赵氏余孽深度绑定。
沈清秋一言不发,快速走到案前,提笔在《危机专项台账》上精准更新,朱墨分明,条理清晰,每一笔都标注着特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