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世之人,便是如此论朕?

凌晨四点零三分。

出租屋里,键盘声停了。

嬴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篇刚写完的文稿。

标题仍然刺眼。

《你们骂了朕两千年,可你们真的懂秦吗?》

他不喜欢这个标题。

太浮。

太躁。

太像市井口舌之争。

可他从秦政的记忆里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不缺书,不缺字,不缺道理。

他们缺的是点进去的欲望。

如果一道诏令无人打开,那它连废纸都不如。

嬴政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改。

他移动鼠标,点向发布按钮。

屏幕弹出提示。

【您的账号直播功能限制中,视频发布功能正常。】

【是否确认发布?】

嬴政看着“确认”二字。

许久后,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

视频发布成功。

没有鼓声。

没有群臣山呼。

没有黑旗猎猎。

只有出租屋里一台老旧电脑发出的轻微嗡鸣。

嬴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这具身体太虚。

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却还在隐隐作痛。

胃里有酒气翻涌,胸口沉闷,四肢无力。

若在从前,这样的身体莫说骑马,就是站在朝堂上听完一场奏对都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

白。

没有弓弦磨出的硬茧,也没有握剑留下的老皮。

这不是帝王的手。

这是一个被生活磨得快要垮掉的年轻人的手。

但嬴政没有嫌弃。

肉身不过载器。

人真正的锋芒,从来不在筋骨。

在心。

他站起身,走到出租屋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裂了一道缝。

里面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二十四岁。

眉眼尚算清秀,只是长期熬夜让眼下泛青,脸色也有些病态的白。

额角破了口子,血迹顺着眉尾凝住,看上去狼狈不堪。

嬴政盯着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和他年轻时并不像。

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

疼痛传来。

清晰,真实。

他活着。

两千多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体,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记忆仍在翻涌。

高楼。

电梯。

地铁。

手机。

外卖。

直播。

流量。

热搜。

银行卡。

身份证。

平台规则。

这些东西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竹简,一卷接一卷,杂乱又庞大。

嬴政没有急着理解全部。

他知道,治理天下,不能被万事牵着走。

先抓根本。

这个时代的根本是什么?

人。

财。

名。

法。

器。

两千年前如此。

两千年后,依旧如此。

只是“器”变了。

从刀剑车马,变成了手机电脑。

从竹简帛书,变成了网络屏幕。

从驿站传令,变成了瞬息万里的信息流。

但人心没有变。

争利者仍争利。

逐名者仍逐名。

弱者仍被欺,强者仍借规则为城。

嬴政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时间显示:04:07。

下面弹出几十条通知。

他点开。

最上面是视频平台的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已经有了播放。

三百七十二。

评论十一条。

嬴政点进去。

第一条评论:

【笑死,主播被韩老师锤完之后精神失常了?】

第二条:

【你们骂了朕?主播真把自己当秦始皇了?】

第三条:

【建议查查精神状态。】

第四条:

【标题党,举报了。】

第五条:

【别的不说,这文案语气有点东西。】

嬴政看着这些评论,神色平静。

辱骂不重要。

有人看,才重要。

在秦政的记忆里,视频发布后的前几个小时极关键。

如果评论、完播、转发足够多,平台就会继续推送。

若无人理会,便沉入深海。

这个时代的“海”,比黄河还深。

无数人把自己的声音扔进去,大多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嬴政退出后台,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缓慢输入两个字:

秦朝。

无数条内容跳出来。

词条。

百科。

论文。

视频。

帖子。

营销号。

争论。

谩骂。

嬴政一条条看下去。

他先看秦始皇。

再看秦二世。

再看赵高。

再看沙丘之变。

再看扶苏。

蒙恬。

李斯。

陈胜吴广。

巨鹿之战。

刘邦入关。

项羽焚咸阳。

越看,屋里的气息越沉。

不是因为后世骂他。

而是因为后世把一切写得太清楚。

清楚到残忍。

小主,

他曾经来不及知道的事,如今在这方寸屏幕里,一条条摆在眼前。

胡亥矫诏,逼扶苏自尽。

蒙恬握三十万边军,却因诏书不明而死。

赵高指鹿为马,满朝噤声。

李斯,那个当年在咸阳宫中与他共议天下法度的人,最后竟被腰斩于市。

子婴杀赵高。

却已经无力回天。

秦亡。

汉兴。

嬴政的手指停在“扶苏自尽”四个字上。

很久没有动。

扶苏。

他的大儿子。

仁厚。

刚直。

有儒生气。

常常与他政见相左。

他曾怒其不识大局,遣其北上监蒙恬军。

他以为,那是磨砺。

却没想到,竟成死别。

屏幕上写着:

扶苏接到诏书后,悲愤自尽。

嬴政闭上眼。

出租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

眼中没有泪。

帝王的泪,从来不能轻易落。

可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像是老了几分。

“扶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

“蒙恬。”

“李斯。”

“赵高。”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些。

赵高。

一个宦者。

一个他曾以为可用的近臣。

竟然毁了他的遗诏,乱了他的大秦。

嬴政盯着屏幕。

许久后,他低声道:

“朕死之后,竟无人能杀一赵高。”

这句话很轻。

却冷得像刀。

他忽然明白,大秦亡的不只是制度。

是人。

他把天下压得太紧,把权柄收得太重,把所有道路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他在时,天下运转。

他不在,巨轮失舵。

赵高敢乱,胡亥能立,扶苏会死,蒙恬不反,李斯屈从。

这不是一人之错。

这是他亲手铸成的帝国,在他死后露出的裂缝。

嬴政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自己建的是万世之基。

可后世告诉他。

只十五年。

十五年。

六国打了几百年,他灭之。

大秦传了十五年,便亡了。

这个数字比任何辱骂都更刺耳。

他伸手关掉页面。

不能再看了。

不是因为承受不住。

而是此刻看得越多,心越乱。

君王最忌心乱。

他需要先掌握这个时代,再回头审视自己的大秦。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

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早餐摊支起铁皮棚,油锅冒出热气。

穿着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穿过。

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灰蓝色的晨光。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陌生。

但又不陌生。

民生。

劳作。

生计。

无论时代如何变,百姓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仍是谋生。

嬴政看着楼下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

老人背微驼,动作缓慢,把一笼包子搬到摊位上。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摊前等早餐。

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睡着了。

她一边扫码付款,一边低头看手机,脸上满是疲惫。

嬴政看了很久。

这就是后世百姓。

不用再躲战乱。

不用再怕诸侯征兵。

不用担心走出百里文字不通、度量不一。

可他们仍疲惫。

仍奔忙。

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追赶。

这天下,果然从未真正轻松过。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嬴政回头。

来电显示:房东刘姐。

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此人。

四十多岁,本地人,手里有三套房,嘴碎,爱催租,但并非大恶。

嬴政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女人粗哑的声音:

“小秦啊,不是姐逼你,你这房租真不能再拖了。你都拖两个月了,加上水电一共六千二。今天中午之前,你要是拿不出来,姐只能让你搬了。”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

刘姐声音更急:

“你也别怪姐说话难听,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窝在屋里讲什么秦始皇,能讲出饭吃吗?现在社会多现实啊,你得找个班上。”

嬴政听着。

原主记忆里,这女人催过很多次租。

有时话难听,但也宽限过几回。

并非欺人太甚。

欠债还钱,此乃常理。

嬴政开口:

“午时之前,给你。”

电话那边一愣。

“什么?”

嬴政皱眉,换了现代说法:

“中午之前,我会把钱给你。”

刘姐明显不信。

“你有钱了?”

“会有。”

“秦政啊,姐跟你说,借网贷可不行啊。你要是真困难,先找个工作,姐最多再给你缓两天,但你不能老这么耗着。”

嬴政听到“网贷”二字,翻了翻记忆,明白大概意思后,眼神微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朕……我不借。”

差点出口的自称被他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姐狐疑道:

“那行,中午之前啊。姐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嬴政放下手机。

六千二。

在这个时代,不算巨款。

可对现在的秦政来说,是压垮他的山。

账号收益还没到账。

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支付宝余额:一百零四块。

微信余额:八十六。

合计不到六百。

嬴政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这便是他如今的国库。

可笑。

堂堂始皇帝,醒来第一日,竟要为六千二百钱发愁。

但他没有恼怒。

缺钱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钱从何来。

他打开视频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已经涨到三千八。

评论一百二十七。

转发二十九。

点赞四百一十。

数据上涨很快。

但收益不会立刻到账,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嬴政搜索秦政过去的收入来源。

直播打赏。

课程分成。

文案代写。

历史讲稿。

付费社群。

他一项项看过去,很快发现一个未完成订单。

某个知识付费平台曾联系秦政,想请他写一套《秦朝制度十讲》的课程大纲。

报价:八千。

但秦政一直拖着没交。

对方昨天发过最后一条消息。

【秦老师,这个项目我们这边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定稿,如果您这边来不及,我们就换人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三分。

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嬴政点开聊天框。

对方备注:启明文化编辑,苏晚。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打开对方发来的需求文档。

课程定位:

面向普通历史爱好者。

语言通俗。

观点鲜明。

有传播性。

主题包括:

秦统一六国、郡县制、秦法、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焚书坑儒、长城、沙丘之变、秦亡教训。

嬴政看完,眼神微动。

这不是巧合。

后世想听秦。

只是他们听到的秦,太碎。

太浅。

太吵。

他打开新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第一讲:

《为什么统一六国不是野心,而是乱世唯一的出口》

第二讲:

《郡县制:秦始皇真正留给后世的权力结构》

第三讲:

《秦法为什么严苛:一个刚结束乱世的国家如何立秩序》

第四讲:

《书同文:让天下第一次拥有同一种声音》

第五讲:

《车同轨与度量衡:帝国不是靠刀剑维持,而是靠标准运转》

第六讲:

《焚书坑儒真相:后世误读最深的一场政治清理》

第七讲:

《长城不是暴君玩具,而是农耕文明的北境防线》

第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