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
出租屋里,键盘声停了。
嬴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篇刚写完的文稿。
标题仍然刺眼。
《你们骂了朕两千年,可你们真的懂秦吗?》
他不喜欢这个标题。
太浮。
太躁。
太像市井口舌之争。
可他从秦政的记忆里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不缺书,不缺字,不缺道理。
他们缺的是点进去的欲望。
如果一道诏令无人打开,那它连废纸都不如。
嬴政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改。
他移动鼠标,点向发布按钮。
屏幕弹出提示。
【您的账号直播功能限制中,视频发布功能正常。】
【是否确认发布?】
嬴政看着“确认”二字。
许久后,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
视频发布成功。
没有鼓声。
没有群臣山呼。
没有黑旗猎猎。
只有出租屋里一台老旧电脑发出的轻微嗡鸣。
嬴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这具身体太虚。
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却还在隐隐作痛。
胃里有酒气翻涌,胸口沉闷,四肢无力。
若在从前,这样的身体莫说骑马,就是站在朝堂上听完一场奏对都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
白。
没有弓弦磨出的硬茧,也没有握剑留下的老皮。
这不是帝王的手。
这是一个被生活磨得快要垮掉的年轻人的手。
但嬴政没有嫌弃。
肉身不过载器。
人真正的锋芒,从来不在筋骨。
在心。
他站起身,走到出租屋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裂了一道缝。
里面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二十四岁。
眉眼尚算清秀,只是长期熬夜让眼下泛青,脸色也有些病态的白。
额角破了口子,血迹顺着眉尾凝住,看上去狼狈不堪。
嬴政盯着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和他年轻时并不像。
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
疼痛传来。
清晰,真实。
他活着。
两千多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体,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记忆仍在翻涌。
高楼。
电梯。
地铁。
手机。
外卖。
直播。
流量。
热搜。
银行卡。
身份证。
平台规则。
这些东西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竹简,一卷接一卷,杂乱又庞大。
嬴政没有急着理解全部。
他知道,治理天下,不能被万事牵着走。
先抓根本。
这个时代的根本是什么?
人。
财。
名。
法。
器。
两千年前如此。
两千年后,依旧如此。
只是“器”变了。
从刀剑车马,变成了手机电脑。
从竹简帛书,变成了网络屏幕。
从驿站传令,变成了瞬息万里的信息流。
但人心没有变。
争利者仍争利。
逐名者仍逐名。
弱者仍被欺,强者仍借规则为城。
嬴政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时间显示:04:07。
下面弹出几十条通知。
他点开。
最上面是视频平台的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已经有了播放。
三百七十二。
评论十一条。
嬴政点进去。
第一条评论:
【笑死,主播被韩老师锤完之后精神失常了?】
第二条:
【你们骂了朕?主播真把自己当秦始皇了?】
第三条:
【建议查查精神状态。】
第四条:
【标题党,举报了。】
第五条:
【别的不说,这文案语气有点东西。】
嬴政看着这些评论,神色平静。
辱骂不重要。
有人看,才重要。
在秦政的记忆里,视频发布后的前几个小时极关键。
如果评论、完播、转发足够多,平台就会继续推送。
若无人理会,便沉入深海。
这个时代的“海”,比黄河还深。
无数人把自己的声音扔进去,大多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嬴政退出后台,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缓慢输入两个字:
秦朝。
无数条内容跳出来。
词条。
百科。
论文。
视频。
帖子。
营销号。
争论。
谩骂。
嬴政一条条看下去。
他先看秦始皇。
再看秦二世。
再看赵高。
再看沙丘之变。
再看扶苏。
蒙恬。
李斯。
陈胜吴广。
巨鹿之战。
刘邦入关。
项羽焚咸阳。
越看,屋里的气息越沉。
不是因为后世骂他。
而是因为后世把一切写得太清楚。
清楚到残忍。
小主,
他曾经来不及知道的事,如今在这方寸屏幕里,一条条摆在眼前。
胡亥矫诏,逼扶苏自尽。
蒙恬握三十万边军,却因诏书不明而死。
赵高指鹿为马,满朝噤声。
李斯,那个当年在咸阳宫中与他共议天下法度的人,最后竟被腰斩于市。
子婴杀赵高。
却已经无力回天。
秦亡。
汉兴。
嬴政的手指停在“扶苏自尽”四个字上。
很久没有动。
扶苏。
他的大儿子。
仁厚。
刚直。
有儒生气。
常常与他政见相左。
他曾怒其不识大局,遣其北上监蒙恬军。
他以为,那是磨砺。
却没想到,竟成死别。
屏幕上写着:
扶苏接到诏书后,悲愤自尽。
嬴政闭上眼。
出租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
眼中没有泪。
帝王的泪,从来不能轻易落。
可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像是老了几分。
“扶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
“蒙恬。”
“李斯。”
“赵高。”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些。
赵高。
一个宦者。
一个他曾以为可用的近臣。
竟然毁了他的遗诏,乱了他的大秦。
嬴政盯着屏幕。
许久后,他低声道:
“朕死之后,竟无人能杀一赵高。”
这句话很轻。
却冷得像刀。
他忽然明白,大秦亡的不只是制度。
是人。
他把天下压得太紧,把权柄收得太重,把所有道路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他在时,天下运转。
他不在,巨轮失舵。
赵高敢乱,胡亥能立,扶苏会死,蒙恬不反,李斯屈从。
这不是一人之错。
这是他亲手铸成的帝国,在他死后露出的裂缝。
嬴政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自己建的是万世之基。
可后世告诉他。
只十五年。
十五年。
六国打了几百年,他灭之。
大秦传了十五年,便亡了。
这个数字比任何辱骂都更刺耳。
他伸手关掉页面。
不能再看了。
不是因为承受不住。
而是此刻看得越多,心越乱。
君王最忌心乱。
他需要先掌握这个时代,再回头审视自己的大秦。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
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早餐摊支起铁皮棚,油锅冒出热气。
穿着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穿过。
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灰蓝色的晨光。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陌生。
但又不陌生。
民生。
劳作。
生计。
无论时代如何变,百姓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仍是谋生。
嬴政看着楼下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
老人背微驼,动作缓慢,把一笼包子搬到摊位上。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摊前等早餐。
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睡着了。
她一边扫码付款,一边低头看手机,脸上满是疲惫。
嬴政看了很久。
这就是后世百姓。
不用再躲战乱。
不用再怕诸侯征兵。
不用担心走出百里文字不通、度量不一。
可他们仍疲惫。
仍奔忙。
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追赶。
这天下,果然从未真正轻松过。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嬴政回头。
来电显示:房东刘姐。
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此人。
四十多岁,本地人,手里有三套房,嘴碎,爱催租,但并非大恶。
嬴政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女人粗哑的声音:
“小秦啊,不是姐逼你,你这房租真不能再拖了。你都拖两个月了,加上水电一共六千二。今天中午之前,你要是拿不出来,姐只能让你搬了。”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
刘姐声音更急:
“你也别怪姐说话难听,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窝在屋里讲什么秦始皇,能讲出饭吃吗?现在社会多现实啊,你得找个班上。”
嬴政听着。
原主记忆里,这女人催过很多次租。
有时话难听,但也宽限过几回。
并非欺人太甚。
欠债还钱,此乃常理。
嬴政开口:
“午时之前,给你。”
电话那边一愣。
“什么?”
嬴政皱眉,换了现代说法:
“中午之前,我会把钱给你。”
刘姐明显不信。
“你有钱了?”
“会有。”
“秦政啊,姐跟你说,借网贷可不行啊。你要是真困难,先找个工作,姐最多再给你缓两天,但你不能老这么耗着。”
嬴政听到“网贷”二字,翻了翻记忆,明白大概意思后,眼神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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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我不借。”
差点出口的自称被他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姐狐疑道:
“那行,中午之前啊。姐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嬴政放下手机。
六千二。
在这个时代,不算巨款。
可对现在的秦政来说,是压垮他的山。
账号收益还没到账。
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支付宝余额:一百零四块。
微信余额:八十六。
合计不到六百。
嬴政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这便是他如今的国库。
可笑。
堂堂始皇帝,醒来第一日,竟要为六千二百钱发愁。
但他没有恼怒。
缺钱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钱从何来。
他打开视频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已经涨到三千八。
评论一百二十七。
转发二十九。
点赞四百一十。
数据上涨很快。
但收益不会立刻到账,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嬴政搜索秦政过去的收入来源。
直播打赏。
课程分成。
文案代写。
历史讲稿。
付费社群。
他一项项看过去,很快发现一个未完成订单。
某个知识付费平台曾联系秦政,想请他写一套《秦朝制度十讲》的课程大纲。
报价:八千。
但秦政一直拖着没交。
对方昨天发过最后一条消息。
【秦老师,这个项目我们这边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定稿,如果您这边来不及,我们就换人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三分。
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嬴政点开聊天框。
对方备注:启明文化编辑,苏晚。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打开对方发来的需求文档。
课程定位:
面向普通历史爱好者。
语言通俗。
观点鲜明。
有传播性。
主题包括:
秦统一六国、郡县制、秦法、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焚书坑儒、长城、沙丘之变、秦亡教训。
嬴政看完,眼神微动。
这不是巧合。
后世想听秦。
只是他们听到的秦,太碎。
太浅。
太吵。
他打开新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第一讲:
《为什么统一六国不是野心,而是乱世唯一的出口》
第二讲:
《郡县制:秦始皇真正留给后世的权力结构》
第三讲:
《秦法为什么严苛:一个刚结束乱世的国家如何立秩序》
第四讲:
《书同文:让天下第一次拥有同一种声音》
第五讲:
《车同轨与度量衡:帝国不是靠刀剑维持,而是靠标准运转》
第六讲:
《焚书坑儒真相:后世误读最深的一场政治清理》
第七讲:
《长城不是暴君玩具,而是农耕文明的北境防线》
第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