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一次录影

韩修远到达城西废弃融媒体中心时,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天光很亮。

可那栋楼却像从阴天里长出来的。

灰色外墙。

褪色招牌。

破碎玻璃。

门口的金属字只剩下半截。

西城融媒内容基地。

后面几个字已经掉了。

风一吹,墙边旧广告布轻轻晃动,露出下面被晒白的远声文化旧标识。

韩修远站在路边,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

他以前很少这样出门。

作为历史区头部大V,他习惯被人认出来。

习惯别人喊他“韩老师”。

习惯站在镜头前,用平稳的声音告诉别人历史该怎么理解。

可现在,他站在一栋废楼前,像一个被自己讲过的故事反噬的人。

耳机里,陈砚的声音响起。

“别在门口发呆。”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准备进去送人头的NPC。”

韩修远脸色难看。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已经非常正常了。”

陈砚冷声道:

“你现在身上有三个设备。”

“领口是录音。”

“纽扣是定位。”

“右耳耳机是单向接收。”

“你不要乱摸,不要乱摘,不要突然忏悔,不要临时发挥。”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耳机里换成苏晚的声音。

“进去之后,不要主动提秦政。”

“不要主动提资料库。”

“你的身份是一个被远声切割、被许承业威胁、想求活路的人。”

“你越像害怕,越真。”

韩修远沉默片刻。

“我本来就害怕。”

苏晚语气没有半点安慰:

“那正好。”

秦政坐在医院临时监控室里,听着他们对话。

他没有出现在现场。

这一次,他真的没去。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不能。

也不该。

姜清岳想让他成为所有声音经过的井口。

那他就必须学会坐在井外,看别人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这很难。

比自己冲进去难得多。

人最讨厌的成长,就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上场”有时候比“英勇送死”更有用。热血会抗议,理智会冷笑,身体会感谢,真是令人不爽的三方会议。

周行川已经在融媒体中心外围。

他带了两个人,分散在楼外不同位置。

沈清禾联系的媒体车停在两条街外。

律师团队也在附近待命。

但不会立刻露面。

韩修远是饵。

也是钩。

秦政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韩修远的小点。

“他进去了吗?”

陈砚道:

“进了。”

废楼大门没有锁。

或者说,锁早就坏了。

韩修远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满是灰尘。

地上散落着废弃海报、断裂线缆、塑料水瓶。

墙上还挂着一些旧标语。

内容即影响力。

让知识抵达大众。

打造可信赖的公共叙事。

韩修远看见“可信赖”三个字时,脚步停了一下。

很讽刺。

讽刺得让他胃里发紧。

他曾经真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历史太复杂。

大众太情绪化。

平台太短平快。

如果没人出来“校正”,历史就会被民粹、营销号、阴谋论、爽文式解读带偏。

所以他接受研修。

接受选题扶持。

接受远声文化的议题包装。

接受姜清岳那套关于“秩序”“大一统”“公共解释”的说法。

他曾经觉得,那不是控制。

是责任。

现在回头看,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责任,只是别人递给他的一条链子。

他戴上后,还以为是徽章。

耳机里,陈砚低声道:

“左边楼梯。”

“许承业约你在三楼旧演播区。”

韩修远往楼梯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

一层。

二层。

三层。

三楼走廊比大厅干净。

太干净。

地面明显被扫过。

墙边还摆着两台新的空气净化器。

废楼里出现这种东西,本身就像坟头摆咖啡机,怎么看都不对劲。

韩修远手心开始出汗。

“这里有人。”

陈砚道:

“废话。”

“冷静。”

韩修远压低声音:

“我觉得不对。”

陈砚声音很冷:

“从你答应来开始就不对。”

“继续。”

韩修远咬了咬牙,沿走廊往里走。

尽头是一扇黑色隔音门。

门上贴着旧铭牌。

第三演播室。

他推开门。

里面的灯亮着。

不是废弃状态。

而是被重新布置过。

演播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桌对面有一张椅子。

后方是一面巨大的黑色背景墙。

墙上没有玄鸟。

没有青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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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归秦标志。

只有一行白字:

历史需要被解释。

韩修远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的研修班上,姜清岳第一次讲课,题目就叫这个。

历史需要被解释。

那天,姜清岳站在台上,温和地对他们说:

“历史从来不会自己说话。”

“谁解释历史,谁就决定后人如何理解过去。”

“而过去被如何理解,将决定人们如何面对当下。”

当时满场掌声。

韩修远也鼓掌。

他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更高阶的内容创作路径。

现在想来,那不是课。

是筛选。

看谁愿意相信,普通人需要被替代解释。

看谁愿意站到解释者的位置上。

看谁愿意成为第七暗井的嘴。

演播室另一侧的门打开。

许承业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脸上没有韩修远想象中的狼狈。

哪怕午时移交、许曼作证、韩修远失控直播都让他陷入风暴,他看起来仍旧很稳。

稳得让人厌恶。

“韩老师。”

许承业微笑。

“你还是来了。”

韩修远看着他。

“我没得选。”

许承业走到桌边坐下。

“人都有选择。”

“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之后,不想承担结果。”

韩修远冷笑。

“你现在跟我讲承担?”

许承业摊手。

“你把材料交给秦政的时候,就该知道后果。”

韩修远咬牙:

“是你先把我推出来。”

“远声切割我。”

“姜清岳不回应。”

“你们把我当弃子。”

许承业看着他。

“你失控了。”

韩修远脸色难看。

许承业淡淡道:

“解释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永远不能在镜头前失控。”

“你昨晚说了太多。”

“你让公众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韩修远盯着他。

“所以你要处理我?”

许承业笑了一下。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是来给你退路的。”

病房监控室里,陈砚低声道:

“录到了。”

苏晚在旁边记下时间点。

秦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小点。

韩修远。

许承业。

他们终于坐到了一张桌上。

这比秦政亲自去更有用。

因为许承业面对秦政会戴面具。

面对韩修远,他会露出一点真脸。

演播室内,韩修远坐到许承业对面。

“第七席档案呢?”

许承业看着他。

“急什么?”

“你说这里有秦怀远最后一次录影。”

“有。”

“我要看。”

许承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

没有递给韩修远。

只是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