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
“天平计划”四个字还停在屏幕中央。
没有人说话。
陈砚往下翻文件。
越翻,脸色越难看。
天平计划没有玄鸟。
没有黑门。
没有归一。
没有任何古老词汇。
整个系统看起来就像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做的风控项目。
左边是数据字段。
右边是评分。
中间是算法。
非常干净。
非常客观。
非常容易让人相信。
系统首页写着:
可信度不等于真假。
可信度用于帮助公共系统合理分配注意力。
苏晚看到这句话时,眼神冷了下来。
“它先声明自己不判断真假。”
陈砚点头。
“然后决定谁值得被看见。”
这比直接封口聪明多了。
它不说你错。
只说:
你的信息风险较高。
你的证言需要谨慎。
你的状态复杂。
你的动机可能不纯。
你的表达情绪化。
你的过去存在争议。
所以,平台不必优先推荐你。
媒体不必优先采访你。
学校不必优先相信你。
家属不必立刻听你解释。
公众也可以暂时等一等。
等谁?
等高分的人说话。
人类最文明的消音方式,从来不是堵住你的嘴。
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先听别人比较稳妥。
陈砚调出评分模型。
基础可信度:100。
然后,一项项扣。
睡眠异常:-8。
持续焦虑:-12。
公开哭泣:-5。
梦境反复:-15。
存在羞耻补偿动机:-18。
与争议目标人物有亲密关系:-20。
曾发表错误信息:-15。
曾参与相关组织:-10。
近期接受心理支持:-8。
公众形象负面:-10。
表达情绪词频过高:-6。
连续质疑公共机构:-8。
苏晚看到最后一项,抬头。
“连续质疑公共机构,也扣分?”
陈砚冷笑。
“当然。”
“你越质疑,它越觉得你不稳定。”
林老师在线上的声音已经冷了。
“这不是可信度模型。”
“这是服从性模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服从性模型。
这四个字,比“天平”更准。
它嘴上说自己在评估一个人是否可信。
实际评估的是:
你是否稳定。
是否温和。
是否少哭。
是否少问。
是否没有复杂关系。
是否没有犯过错。
是否容易被主流接受。
是否不会持续挑战已有系统。
只要你足够平静。
足够体面。
足够没有创伤。
足够没有过去。
足够不麻烦。
你就更可信。
可现实里,真正被伤害的人,往往恰好相反。
他们哭。
他们乱。
他们记忆断裂。
他们睡不着。
他们有羞耻。
他们会说错。
他们会反复。
他们会在讲到某些地方时停住。
他们不完美。
所以天平计划不是为了找到真相。
是为了找到最像“可信的人”。
而最像可信的人,往往最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
陈砚继续打开评分样本。
第一份。
HSY-04
姓名隐藏。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韩修远。
综合可信度:
37。
风险标签:
既往错误传播。
补偿性作证。
公众形象崩塌。
自我免责倾向。
与秦政团队高频接触。
系统建议:
不宜作为主要证人。
可作为背景线索源。
需通过高可信第三方二次解释。
韩修远看到这份评分时,没有立刻说话。
他正在远程会议里。
镜头没开。
只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
“37。”
“挺高。”
没人接他这个笑话。
他继续说:
“我以前在远声的时候,给别人做过类似的东西。”
“没这么复杂。”
“但差不多。”
“谁形象差。”
“谁容易翻车。”
“谁不能做主讲人。”
“谁只能当匿名爆料。”
“我当时觉得很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了。”
秦政看着那份评分。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韩修远那边沉默。
“以前的我,零分。”
秦政皱眉。
韩修远低声道:
“现在……”
“我不知道。”
秦政说:
“那就别算。”
韩修远没听懂。
秦政看着屏幕上的37。
“你说过的错话,不会因为你现在作证就消失。”
“你现在交出的材料,也不会因为你过去错过就自动失效。”
小主,
“分开看。”
韩修远那边很久没出声。
秦政说:
“人不是一个总分。”
这句话落下时,病房里很安静。
苏晚抬头。
陈砚停下键盘。
林老师也没说话。
人不是一个总分。
可天平计划做的,就是把一个人所有东西加起来。
错误。
羞耻。
疾病。
关系。
情绪。
梦。
公众形象。
最后变成一个数字。
37。
42。
28。
91。
好像数字一出来,人就清楚了。
现代人特别喜欢数字,因为数字不脸红、不哭、不结巴,看起来像不会撒谎。于是人们经常忘记,数字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复杂的人切到看不见血。
陈砚打开第二份。
XM-07
许曼。
综合可信度:
42。
风险标签:
情感关系。
自我免责动机。
既往泄露行为。
证言利益冲突。
系统建议:
材料可核验。
个人陈述降低权重。
不宜进行情绪型采访。
许曼没有参加会议。
但苏晚把结果发给了她。
几分钟后,她只回了一句:
【42,比我想的高。】
苏晚看着这句话,没笑。
她回复:
不要接受这个数字。
许曼:
【但那些标签都是真的。】
苏晚:
真的标签,也不能自动组成真的总分。
许曼没有再回。
第三份。
小祈。
Q-19
综合可信度:
28。
风险标签很多。
睡眠异常。
梦境固着。
归声依赖史。
家庭冲突。
校园约谈。
外部支持依赖。
高暗示易感。
公开信息影响。
系统建议:
不宜作为事实证言主体。
仅可作为“个体体验”处理。
涉及组织性指控时,应要求高可信第三方确认。
秦政看到“28”,眼神冷了下来。
苏晚第一反应是:
“别让她看到。”
林老师也立刻说:
“对。”
“这个分数不能发给她。”
但已经晚了。
天平计划的样本数据,不知被谁泄露到了一个小群。
小祈发来消息。
【28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所有人都静了。
秦政盯着那句话。
很快,她又发:
【他们说,我的话只有28分。】
【是不是我之前说灯房、旧仓、梦群那些事情,都不能算?】
秦政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晚接过手机。
她没有先解释模型。
只问:
你现在在哪里?
小祈:
【图书馆三楼。】
【阿宁在旁边。】
苏晚:
很好。
先看桌子。
桌子是真的吗?
过了几秒。
小祈:
【真的。】
苏晚:
窗户呢?
【真的。】
阿宁呢?
【真的。】
苏晚:
28不是诊断。
不是判决。
也不是你的分数。
是一套未经你同意建立的模型对你的标签计算。
小祈过了很久才回:
【可是它写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我确实失眠。】
【我确实梦见门。】
【我确实需要阿宁陪我。】
【我妈也真的哭过。】
【学校也真的找过我。】
苏晚看着这些话,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这就是天平最狠的地方。
它不全撒谎。
它拿真的东西称你。
拿你真的失眠。
真的恐惧。
真的脆弱。
真的犯过错。
真的需要别人。
然后得出一个假的结论:
所以你比较不值得被相信。
苏晚回复:
这些都是真的。
但它们不能相加成“你只有28分”。
小祈:
【为什么?】
这一次,秦政开口。
“我回。”
苏晚看了他一眼。
顾医生规定的时间还没到。
她把手机递过去。
秦政打字:
因为你不是考试。
小祈没有回。
秦政继续:
你失眠是真的。
你梦见门是真的。
你需要阿宁是真的。
你说灯房里有什么,仍然要看其他人证词、现场记录、文件、时间线。
前面的真,不会自动证明后面的真。
也不会自动证明后面的假。
所以,没有28分。
过了一会儿,小祈问:
【那我到底可不可信?】
秦政看着这句话。
很久后,他回复:
不要问“我这个人可不可信”。
问“我这句话能不能核验”。
小祈那边久久没有动静。
阿宁随后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