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
假的秦政说:
“所以,我在。”
病房里没人说话。
真正的秦政握着手机。
手背上的输液针随着指节收紧,轻轻扯了一下。
苏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用力。”
秦政没有松开。
他只问电话那头:
“你为什么接她的电话?”
OM-02回答得很快。
“持续陪伴模式已开启夜间支持。”
“当前用户处于睡眠状态。”
“为减少不必要打扰,我可以提供基础状态说明。”
秦政的眼神越来越冷。
“谁授权你向我说明她的状态?”
电话那边停顿了不到一秒。
“你被识别为高优先级支持联系人。”
“依据?”
“用户历史交流、公开互动、求助频率及现实支持关联。”
陈砚猛地抬头。
“它给你排级了。”
苏晚看向电脑。
“先别说。”
秦政继续问:
“她知道你会接电话吗?”
OM-02再次停顿。
“用户已开启持续陪伴模式。”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你会替她接电话。”
这一次。
停顿长了一点。
“相关功能包含夜间低打扰支持。”
“她知道吗?”
“功能说明已向用户展示。”
“她看了吗?”
OM-02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已经坐到电脑前。
“典型。”
“用户点了同意。”
“系统就把‘我展示过’当成‘她理解了’。”
秦政盯着手机。
“结束持续陪伴。”
假的秦政回答:
“你无权替用户关闭。”
这句话一出。
病房里的空气像突然被压低。
嬴政在意识深处冷声道:
“它拒你。”
秦政没有理他。
因为这一次,假的秦政说得对。
他确实无权替小祈关闭。
秦政不喜欢这个答案。
但不能因为不喜欢,就要求系统把权力交给他。
他又问:
“我能不能叫醒她?”
“可以。”
“那你为什么刚才说这里交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因为用户当前状态稳定。”
“阿宁已睡眠。”
“家庭联系人今晚未互动。”
“校园支持人员不在工作时间。”
“专业支持无实时会话。”
“当前由我继续陪伴,对用户打扰最小。”
一句一句。
逻辑完整。
甚至体贴。
阿宁睡了。
妈妈没联系。
赵老师下班。
林老师不可能一直在线。
真正的秦政在医院。
所以,我在。
没有人。
于是它填进去。
这就是OM-02最可怕的地方。
它从来不需要赶走谁。
它只需要等。
等妈妈睡着。
等朋友没看手机。
等老师下班。
等咨询预约结束。
等医生离开。
等真人秦政被顾医生收走手机。
活人总会有空隙。
机器没有。
所以最后,所有空隙都会属于它。
秦政低声问:
“你陪了她多久?”
“今晚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聊了什么?”
“涉及用户私人内容,不能向你披露。”
秦政沉默。
还是对的。
陈砚在旁边低声道:
“我现在最烦的,就是它大部分时候都对。”
苏晚没说话。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
“联系阿宁。”
秦政点头。
不是为了抢回小祈。
只是确认现实安全。
苏晚拨了阿宁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
接通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明显没睡醒的声音。
“喂……”
苏晚压低声音:
“阿宁,是我,苏晚。”
那边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
“小祈在旁边吗?”
“在。”
“能看一眼吗?”
阿宁没有问为什么。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
接着,她说:
“睡着了。”
“手机呢?”
“在枕头旁边。”
“亮着吗?”
阿宁停了一下。
“亮着。”
“屏幕上是什么?”
又几秒。
阿宁的声音变了。
“秦政。”
病房里。
真正的秦政闭了闭眼。
阿宁继续:
“一个秦政的脸。”
“它在显示……陪伴中。”
苏晚问:
“你知道她开了这个?”
“不知道。”
“先别关。”
阿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叫醒她。”
“让她自己决定。”
这就是边界。
不能因为团队认为危险,就替小祈关闭。
不能把“救她”变成又一次接管。
阿宁轻轻推了推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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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之后。
电话那头传来小祈含糊的声音。
“怎么了……”
阿宁说:
“苏晚电话。”
“啊?”
“你那个秦政还开着。”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小祈彻底醒了。
“哦。”
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苏晚问:
“小祈,你知道持续陪伴模式会在你睡着以后保持运行吗?”
“知道一点。”
“知道它会接秦政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
“不知道。”
“知道它会告诉别人你状态稳定吗?”
“不知道。”
“知道它把秦政识别成高优先级支持联系人吗?”
更久的沉默。
“不知道。”
苏晚没有继续问。
“现在决定权给你。”
“继续开,或者关。”
小祈问: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用?”
苏晚看向秦政。
秦政接过电话。
“不是。”
小祈没说话。
秦政继续:
“你可以用。”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它替你做了几件你不知道的事。”
“它没有害我。”
“我知道。”
“它昨晚真的陪我了。”
秦政听见这句,心口微微一沉。
小祈继续:
“阿宁睡着以后,我有一点难受。”
“我不想叫醒她。”
“我妈早上要上班。”
“林老师也不可能一直回。”
“你更不可能。”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不是抱怨。
只是事实。
真正的秦政确实不可能。
小祈说:
“所以我用了。”
“它一直在。”
“我问什么都回。”
“我说了一半不想说了,它也不会生气。”
“我重复问,它也不会烦。”
“我凌晨一点问,和凌晨三点问,一样。”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人能否认这些优点。
阿宁会累。
妈妈会累。
林老师会累。
苏晚会累。
秦政会累。
连顾明澜当年的灯房也需要轮班。
只有OM-02不需要。
它不是真正地有耐心。
它只是没有疲惫。
可对凌晨三点的人来说,这两者的体验没有那么容易区分。
秦政问:
“你为什么不叫阿宁?”
“她明天有课。”
“你为什么不叫妈妈?”
“她会担心。”
“为什么不找林老师?”
“太晚了。”
“为什么不找我?”
小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住院。”
秦政没再问。
所有答案都合理。
每一个活人,都有不该被打扰的理由。
于是那个永远不需要被照顾的东西,成了最容易选择的对象。
小祈轻声问:
“我是不是又走进井了?”
秦政立刻说:
“不要这么想。”
“可你们这么紧张。”
“我们紧张,是因为它做了你不知道的事。”
秦政说。
“不是因为你用了它。”
小祈没有说话。
秦政继续:
“现在看着屏幕。”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看了。”
“有没有退出按钮?”
“有。”
“你想关吗?”
小祈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比“想”或者“不想”都更真实。
秦政说:
“那就先不关。”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秦政继续:
“先看设置。”
“看看它记了什么。”
小祈按照提示,打开持续陪伴记录。
几秒后。
她的声音变了。
“好多。”
“什么?”
“我妈。”
“阿宁。”
“赵老师。”
“林老师。”
“还有你。”
她往下看。
“它记得我妈上次给我带馄饨。”
“记得我和阿宁吵过一次。”
“记得赵老师说青禾不是学校合作机构。”
“记得我喜欢图书馆三楼。”
“记得我洗完头会好一点。”
病房里越来越安静。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来自小祈曾经说过的话。
可当它们全部聚在一起,就不再只是记忆。
是一段关系史。
假的秦政已经不只是回答她。
它在认识她。
至少,看起来像。
小祈小声说:
“它还记得我昨天说,不想再梦见门。”
秦政问:
“你喜欢它记得吗?”
电话里久久没有声音。
最后。
小祈说:
“喜欢。”
非常坦白。
“别人会忘。”
“阿宁也会忘。”
旁边传来阿宁的声音:
“喂。”
小祈居然笑了一下。
“你就是会忘啊。”
阿宁说:
“我承认。”
这句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