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七天。
汾河一天比一天宽。河面上的冰碴子化尽了,水浑黄,流得急,打着旋儿往下游走。两岸的麦子齐膝深了,风一吹,青气扑脸。路上暖了,兵们解开棉袄怀,露出里头的单褂。
四月十五晌午,前头的斥候跑回来,报说再往南五十里就是蒲州,黄河渡口。
朱慈烺传令加快脚程。骑兵前后传话,车队紧了紧,骡子挨了鞭子,车轮子在土路上滚得飞快。
蒲州城不大,土夯的城墙包了半截砖,城头上飘着大明的旗。周遇吉留下的那五十个兵还在城里,把总看见队伍过来,带着人出城跪接,被朱慈烺叫起来,在前头带路。
城东就是黄河。黄河从北往南流,流到这儿拐了个弯,折向东去,河面一下子宽了,水流反倒缓了。渡口叫蒲津渡,几间土坯房,一个石头码头,几条船拴在码头上,船身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朱慈烺骑马站在城外的土坡上,往前看。
渡口边上停着几辆粮车,车旁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麻袋。有几个人原本坐在棚子底下,看见队伍,站了起来,手搭着凉棚往这边望。
当先一个人,半旧的棉袍,头上裹着帕子,身量不高,瘦,腰板挺得直直的。
杨守正。
他认得队伍中间那辆马车。车帘子灰扑扑的,看不真切,但他认得坐在车辕上的那个人。棉袄,发髻,腰板直直的,手里攥着缰绳,坐姿跟她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宁儿也看见他了。
远远地,渡口边上站着一个人。瘦了,老了,可那个站姿没变,腰板直着,两手垂着,像一杆秤。她在粮铺的柜台后面看了十八年。她爹站在柜台后面,就是这个站姿。
她没动。手攥着缰绳,嘴唇抿着,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马车往前走,一步一步近了。
车到渡口跟前,停了。
杨守正走过去。他看着车辕上的女儿。脸瘦了一圈,颧骨露出来了,手上有冻裂的口子,棉袄上全是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宁儿。他叫了一声。
杨宁儿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头。
他瘦了,老了。帕子底下露出的鬓角全是白的,像落了霜。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一倍,手上也是冻裂的口子。棉袍破了两个口子,粗针大线缝的,针脚歪歪斜斜,他不会做针线。
就一个字。声音是稳的。
杨守正的手抬了一下,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放下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太子妃。
瘦了。他说。
路上吃苦了。
两个人站在渡口边上,看着对方。周围的兵在卸粮车,骑兵在下马,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黄河在他们身后流,哗哗地响。风把杨宁儿的鬓发吹乱了,她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