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最后的判决,也如同划清界限的利刃,从晏清口中吐出,斩断了他与秦昭之间,那本就因“幽冥共生契”而变得复杂、又因方才的生死搏杀与决裂对峙而濒临破碎的微妙联系。
月白色的光影,瞬间消散在废墟与雾霭交织的灰暗背景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幽冥与红尘的冰冷死寂气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以及那个名为“晏清”的、强大而诡异的存在,曾经真实地降临于此,又决绝地离去。
秦昭跪在冰冷潮湿、布满碎石与灰尘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却深深地低垂下去。
师尊那句“你竟为鬼物叛出师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与晏清那声冰冷的“滚”交织在一起,将他本就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心神,彻底搅成了一团冰冷的浆糊。
叛出师门?
他没有。
他从未想过要背叛师尊,背叛玉清观,背叛他自幼信奉、并为之付出一切的道。
可是……他挡在了晏清面前。他燃烧了本源,震断了“捆仙索”,说出了“要伤他,先过我”这样的话。
在师尊眼中,在任何一个玄门中人眼中,这,与叛出师门,又有何异?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痛心、愤怒,逐渐转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失望、疲惫、以及一种仿佛看着一件精心雕琢却彻底失败的作品的——漠然。
是的,漠然。
那种眼神,比任何斥责与怒骂,都更加让秦昭感到刺骨的寒冷,与前所未有的绝望。
“昭儿,跟为师回去。”玄微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师长的威严,也带着一种……仿佛在处理一件亟待解决的、令人失望的麻烦事的公事公办。
秦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狼狈不堪。眼中,布满了血丝,却奇异地将最后一点水光也蒸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师尊那张苍老、疲惫、嘴角还带着未干血迹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慈祥、严厉、如今却只剩下失望与漠然的眼眸,喉咙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多余。
解释?辩解?
说他并非想要叛出师门?说他只是不想看到两人生死相搏?说他心底深处,其实对晏清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与不忍?
谁会信?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三个干涩到几乎碎裂的字:
“弟子……遵命。”
声音很轻,很哑,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他认了。
认了这“叛出师门”的罪名,认了师尊的失望与漠然,也认了自己心中那份荒唐的、不该有的、却又如此真实的——疼痛。
就这样吧。
跟师尊回去,接受一切惩罚,闭关清修,涤荡心魔,忘了这一切,忘了晏清,忘了扬州,忘了这场荒唐的梦魇。
就在玄微子听到秦昭的回应,脸上的疲惫与漠然稍稍化开一丝,准备上前,将这个让他失望透顶、却又不得不带回去的徒弟扶起、带走之时——
“前辈,请留步。”
一个平静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再次,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空,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远处,不是从虚空。
就是从秦昭的身边,从他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
玄微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刚刚化开的那一丝表情,瞬间再次凝固,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秦昭也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他身侧,不知何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竟然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他不到三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冰冷的、淡淡的清香。
是晏清!
他没有走!
或者说,他“走”了,但又“回来”了!
此刻的晏清,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嘲讽、或是自嘲。他的神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平静。
他身上那种属于“红尘鬼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冰冷,也不知何时,被他彻底地收敛了起来,敛于无形。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脸色骤变、眼中充满惊怒与警惕的玄微子,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然后,在玄微子和秦昭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晏清竟然对着玄微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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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标准,神情庄重,没有丝毫的勉强与作伪。
“前辈。”晏清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方才,是晚辈失礼了。”
“晚辈晏清,在此,向前辈致歉。”
这一幕,让玄微子和秦昭,都彻底地愣住了。
晏清……在向师尊行礼?道歉?
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是毁天灭地、要杀要剐的生死大敌,转眼间,竟然如此恭敬地行礼道歉?
玄微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充满了审视与不信地,盯着晏清,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阴谋诡计。
秦昭也是心中剧震,看着晏清那庄重的侧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晏清对于两人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玄微子,继续说道:
“晚辈知道,前辈对晚辈身为幽冥鬼物,与秦昭缔结‘共生契’一事,心存芥蒂,更担心晚辈会对秦昭不利,或是利用他为祸人间。”
“此乃人之常情,晚辈理解。”
“但,”晏清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此事,并非前辈所想的那般。”
“晚辈与秦昭缔结‘共生契’,确乃情势所迫,但绝非为了侵蚀他的道心,或是将他作为‘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