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来了！快请进！”老王热情地把子菁让进屋，然后对着沙发上的男孩吼了一声，“王浩！老师来了，还不起来打招呼！”

王浩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游戏手柄，瞥了子菁一眼，嘟囔了一句“老师好”，然后又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

老王尴尬地搓着手：“这孩子……被他妈惯坏了。李老师，您别介意。”

子菁笑了笑：“没事。王浩同学，能告诉我你在玩什么游戏吗？”

王浩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子菁一眼，才说：“《魂斗罗》。”

“这个游戏我听说过。”子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像需要很好的反应能力和策略。你打到第几关了？”

也许是没想到一个家教老师会和自己聊游戏，王浩的态度稍微松动了一些：“第五关。这关的boss特别难打，我死了好几次了。”

“那很厉害啊。”子菁真诚地说，“我连第三关都过不去。”

王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至少，他愿意对话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子菁没有急着谈学习，而是和王浩聊游戏，聊他喜欢的动画片，聊学校里的趣事。她发现，王浩其实很聪明，表达能力也不错，只是对学习，尤其是英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抗拒。

“为什么不喜欢英语呢？”子菁问。

王浩撇撇嘴：“没意思。背单词，背语法，烦死了。我又不出国，学那玩意儿干啥？”

“那如果……”子菁想了想，“如果我能让英语变得像打游戏一样有意思呢？”

王浩狐疑地看着她：“怎么可能？”

“试试看就知道了。”子菁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她为王浩准备的，里面是一些游戏术语的英文翻译，还有几段简单的游戏攻略的英文版。“你看，这些是你常玩的游戏里的词汇。‘player’是玩家，‘level’是关卡，‘boss’是老大，‘weapon’是武器……”

王浩接过资料，翻看起来。起初只是随便看看，但渐渐地，他的目光认真了起来。那些熟悉的游戏词汇，换成了英文，忽然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

“原来‘复活’是‘respawn’啊……”他喃喃自语。

子菁知道，她找到了突破口。

离开老王家时，老王一直送到楼下，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李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跟老师说话了。你看……这个辅导……”

“我先带他两次试试。”子菁说，“如果有效果，我们再定长期的。”

“好好好！”老王连连点头，“报酬方面，你看一次二十元，行吗？如果成绩有提升，我再加！”

二十元一次，这是子菁目前最高的课时费了。她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走在回校的路上，子菁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为又获得一份收入可观的家教而高兴；另一方面，她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王浩的情况比赵磊更棘手——不仅仅是学习问题，还有习惯问题、态度问题。要改变这样一个孩子，需要付出更多的心力。

但她不能退缩。口碑已经建立起来了，她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那些信任她的家长口中的“李老师”。她不能砸了这个招牌。

接下来的日子，子菁的生活节奏更快了。赵磊的分班考备考进入关键期，每周两次的辅导雷打不动；王浩这边，她每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陈默和刘小雅虽然开学后恢复了正式课程，但她还是每周会给他们布置额外的阅读任务和一篇作文，通过电话进行简短指导；还有一个初二的学生，是赵女士的同事介绍的，每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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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时间表精确到了分钟：

周一、三、五晚上：赵磊（分班考冲刺）

周二、四、六下午：王浩（初三英语基础重建）

周日上午：初二学生（同步辅导）

其余时间：自己的学业、备课、与陈默刘小雅电话沟通、休息

她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几个学生家、学校、图书馆之间来回奔波。公交车的路线她背得滚瓜烂熟，哪趟车什么时候到，哪个时间段人少，她都一清二楚。

她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三套不同的教案，针对三个不同年级、不同水平的学生。还有她自己要看的书——这学期《英国文学选读》的课程已经开始了，她正在同步预习后面的章节。她又从图书馆借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英对照本，还有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英文原版，前者为了精读，后者为了训练阅读速度。

身体开始发出警报。头痛越来越频繁，有时正在讲课，眼前会突然一黑，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胃也常常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吃了又容易吐。但她没时间去看医生，也没钱去——看一次病要花多少钱？够她给家里汇一次款了。

她只能撑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图书馆的深夜，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送走最后一个问问题的同学，子菁没有回宿舍。她走到三楼外文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张靠窗的桌子，窗外是岳麓山黑黢黢的轮廓，在春夜里沉默如墨。

她从书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学期的《英国文学选读》教材，她已经在空白处写满了预习笔记。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这些遥远而伟大的名字，她正努力靠近。

另一样，是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德语学习计划（1997春）。

这个念头萌生于一周前。她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介绍德国高等教育的册子，得知德国大学对优秀国际学生有奖学金项目，而且不少专业世界领先。更重要的是，掌握一门第二外语，尤其是德语这样的“硬通货”，在未来无论是深造还是求职，都可能成为关键的优势。

“我们学校有德语选修课，大二下学期开。”她记得外语系的师兄提过，“不过要求很严，要面试，名额也少。”

她想试试。即使不为遥远的留学可能，多学一门语言，就是多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母亲当年没法走出的山村，她走出来了；现在，她还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