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几行，她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同学，这本书你要借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子菁回过神，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女老师。
“哦，是的。”子菁连忙说。
老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看她：“你是英语系的？”
“嗯，大一。”
“喜欢莎士比亚？”
“以前……不太懂。”子菁诚实地说，“最近才开始有点感觉。”
老师笑了：“莎士比亚需要生活阅历才能读懂。你现在读不懂很正常，等再过些年，经历些事，自然就懂了。”
子菁点点头。她忽然想，母亲现在读这些，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您知道文学院有个姓林的教授吗？林书达老师？”
“林书达？”老师想了想，“哦，你说的是文学院的林教授吧？他退休了，不过有时还会来学校讲座。怎么，你找他？”
“没有没有，就是听人提起过。”子菁连忙摇头。
老师没再多问，帮她办了借书手续。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红。子菁抱着书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她想，那个叫林书达的人，也许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过着平静的退休生活。他不知道，二十年前他随手送出的一张书签，被一个农村姑娘珍藏了二十年，又传到了她女儿手里。
而那张书签，正在改变她的人生。
接下来的日子，子菁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自习，图书馆，家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在英语课上更敢发言了，虽然口音依然带着乡音，但她不再为此羞愧。那是母亲给她的声音，是李家湾给她的印记，是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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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名参加了系里举办的英语演讲比赛。报名那天，学生会的人问她题目，她说：“The Unfinished Dream。”（未完成的梦。）
“这个题目挺特别。”那个学姐笑着说，“期待你的表现。”
准备比赛的那段时间，子菁每天晚上都去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练习。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她可以对着树大声说话。有时说着说着，她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这辈子没有机会说英文，没有机会站上舞台，没有机会被这么多人倾听。
她告诉自己：你不是一个人在说，你在替母亲说。
比赛那天是个周末，外语楼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子菁抽到第八号上台，她坐在后排，看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个上去，有的紧张得忘词，有的侃侃而谈。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让她有些晕眩。她握紧讲台边缘，目光扫过人群。她看到张晓燕在第三排冲她竖大拇指，看到Mr. Johnson坐在评委席上对她微笑，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
她开口了。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My name is Li Zijing, from Class 1, English Department.”（大家下午好。我叫李子菁，来自英语系一班。）
声音有些抖。她顿了顿，想起母亲在岳麓山上的话：“别怕，妈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
“Today I want to share a story with you. Its not my story. Its my mothers.”（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故事。不是我的故事，是我母亲的。）
“My mother never went to university. She was born in a small village in Hunan, and she spent most of her life working in the fields.”（我母亲从未上过大学。她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小村庄，大半辈子都在田间劳作。）
“But when she was twenty-one, something happened that changed her life. She met a young teacher who had been sent to her village. That teacher encouraged her to read, to learn, to dream of a different life.”（但在她二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她的生活。她遇见了一位年轻教师，是“下乡支教”的老师。那位老师鼓励她读书，学习，梦想另一种生活。）
“Later, he returned to the city, passed the college entrance exam, and became a university professor. And before he left, he took her to Yuelu Mountain. There, under the Maple Pavilion, he recited a passage from Shakespeares Macbeth to her.”（后来他回到城市，考上了大学，成了大学教授。临走前，他带她去了岳麓山。在爱晚亭，他给她朗诵了一段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She didnt understand English then. But she understood that there was a world beyond her village, a world of books and ideas and possibilities.”（她那时不懂英文。但她懂得，在她的村庄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书籍、思想和可能性的世界。）
“That day, he gave her a bookmark. On it, he wrote: ‘May you find your own path under Yuelu Mountain.’”（那天，他送了她一张书签。上面写着：“愿你在岳麓山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子菁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她沉浸在故事里，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的人。
小主，
“我母亲保存了那张书签二十年。等我考上大学，她来长沙看我的那天，她把它交给了我。”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用我母亲不会说的英语说话，读着她从未有机会读的书，我不只是在实现自己的梦想。我也在实现她的。”
“二十年前种在岳麓山下的那颗种子，没有在她的人生中生长。土壤太硬，季节不对。但她保存了那颗种子。她把它温暖地保存在心里。然后，她把它种在了我身上。”
“Now, its growing.”（现在，它在生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远处，岳麓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母亲的梦想中断了。但我的没有。我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为我们两个人走的。”
“Thank you.”（谢谢。）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子菁的眼睛湿了。她看到张晓燕在抹眼泪，看到Mr. Johnson在用力鼓掌，看到许多人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闪。
走下讲台时，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比赛结果，子菁得了二等奖。第一名是个口语流利、台风稳健的男生，讲的是环保。但子菁不觉得遗憾。对她来说，能把母亲的故事讲出来，本身就是胜利。
颁奖结束后，Mr. Johnson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That was beautiful, Miss Li. Truly beautiful.”（太美了，李同学。真的很美。）
“Thank you, Mr. Johnson.”
“You mentioned a young teacher who took your mother to Yuelu Mountain and read Shakespeare to her.”（你提到一个年轻教师带你母亲去岳麓山，给她读莎士比亚。）Mr. Johnson若有所思，“Theres an old professor in our department, Professor Lin. He often talks about taking students to read Shakespeare in the mountains. He might be the one.”（我们系有位老教授，林教授。他经常说起带学生去山上读莎士比亚的事。也许就是他。）
子菁的心猛地一跳：“Professor Lin？”
“Yes. Lin Shuda. He retired last year, but he still es to give guest lectures sometimes.”（是的，林书达。他去年退休了，但有时还来做客座讲座。）Mr. Johnson笑了笑，“Would you like me to introduce you？”（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吗？）
子菁犹豫了一下，摇摇头：“No, thank you. Maybe some other time.”（不用了，谢谢。也许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