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咨询室时,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子菁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老师最后那句话:“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你能承担的选择。”
她愿意承担哪种遗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试,她一定会遗憾。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复习,是为了找一个人——林薇。
林薇是国际贸易专业的,已经确定毕业后去上海的一家外资银行工作。她对南方的就业市场了解得比较多。子菁想再跟她聊聊。
在经管学院阅览室找到林薇时,她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看到子菁,她有些意外。
“子菁?找我有事?”
子菁在她对面坐下,把两份选择都说了。
林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是幸福的烦恼啊。多少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选。”子菁诚实地说。
林薇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第一,你怕不怕吃苦?”
“不怕。”子菁毫不犹豫。
“第二,你愿不愿意从最底层做起?”
“愿意。”
“第三,如果去了深圳,三年后还是没闯出名堂,你后不后悔?”
子菁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至少我去过了,试过了。”
林薇点点头:“那我建议你去深圳。”
她翻开那本厚厚的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关于国际贸易发展趋势的分析。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很快就会成功。到那时,对外贸易会迎来爆发式增长。懂外语、懂贸易规则的人,会成为最紧缺的人才。”
她顿了顿,继续说:“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国际贸易的桥头堡。你现在去,是踩在风口上。长沙那个工作确实安稳,但五年后、十年后,你会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踏步。而深圳,五年后可能已经是另一番天地了。”
子菁听着,心跳渐渐加快。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林薇笑了笑,“最后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走出阅览室时,天又阴了下来。但子菁的心里,却亮了一些。
她想起那个神秘地图上的字:“南风已至,路在脚下。”
南风,也许就是指这个时代的潮流吧。
而她,正站在这股潮流的入口处。
晚上回到宿舍,子菁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封深圳的信再仔细研究一遍,然后写一封回信,问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待遇和发展空间。她要了解更多,才能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摊开在书桌上。
信纸很普通,就是那种常见的办公用纸,抬头印着那家公司的名字。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她把这封信读了不下十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这次,她拿出笔和纸,把信里的关键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公司名称:深圳蛇口××进出口公司
职位:外贸助理(需外派香港)
薪资:面议(信中提及“待遇从优”)
要求:英语流利,能吃苦,适应常驻
联系人:张经理
她盯着这张清单,又加上一行自己的疑问:
具体薪资多少?住宿怎么解决?外派香港的时长和频率?通行证件如何办理?
这些问题,都需要问清楚。
她正准备开始写信,门突然被敲响了。
“子菁在吗?”是系辅导员的声音。
张晓燕跑去开门。辅导员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子菁,你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子菁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信,跟着辅导员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洗漱间传来的水声。辅导员站在窗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子菁,关于你之前获得‘最佳辩手’的那篇校报专访,稿子本来已经排期了,但……临时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暂缓刊登。”
子菁愣住了。专访?她都快忘了这事。当初校报记者找她时,她本来不想接受,但张晓燕她们说这是好事,应该接受。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她问。
辅导员叹了口气:“有人向系里反映,说你……利用贫困生的身份,在申请材料和实习表现中,可能有一些……不实的情况。具体是些什么,还在核实中。在查清楚之前,专访暂时不发了。”
子菁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实的情况?利用贫困生身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辅导员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子菁,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很优秀。但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反映,学校就得查。你别太担心,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清者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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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子菁的肩膀,转身走了。
子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等她回过神来时,手脚都已经冻得冰凉。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看出她不对劲。
“子菁,你怎么了?”张晓燕问,“脸色这么差?”
子菁摇摇头,没说话。她坐到床上,把那封深圳的信又放回抽屉里,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子菁……”周雨晴轻声叫她。
“没事,我有点累。”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宿舍里安静下来。收音机被关掉了,说话声也停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某种低沉的哭泣。
子菁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利用贫困生的身份……”
“申请材料不实……”
“实习表现不实……”
她想起自己填过的每一份申请材料,每一份都认认真真,每一份都如实填写。她想起自己实习时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拼命努力,从不敢偷懒。她想起自己站在辩论台上,用亲身经历讲述那些故事时,台下那些感动的眼神。
现在,有人说那些是“不实”的?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但她没出声。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名不是什么好事。”
母亲说得对。
可她只是参加了一场辩论赛,只是讲了自己的故事,只是得到了一个奖。这也算出名吗?这也算“不实”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她最珍视的东西——她的努力,她的坚持,她的诚实——现在被人怀疑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