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已经点了灯。
三盏铜灯,摆成品字形,把案上的舆图照得发亮。灯油是新添的,捻子剪得齐整,火光稳稳当当,连一丝烟都不冒。冯玉恩亲自盯着小宦官们布置的,这老太监知道今夜不同寻常——御前的茶盏换了第三道,官家却连碰都没碰。
李玉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淮河那根弯曲的线上,没说话。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炷香的工夫了。指腹下的墨线微微发凉,那是沿淮十二镇的标注,每一处都画了朱砂圈。圈很新,是今早才添上去的。舆图的纸已经起了毛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微微发亮,像被流水冲刷的河床。
他想起昨夜。
坤宁殿的烛火整整烧了一夜。周娥皇躺在锦衾堆里,脸白得像新出窑的瓷,眼皮偶尔颤动,却始终睁不开。太医署的三个圣手轮番诊脉,每诊一次,脸色就沉一分。最后是掌院陈太医颤巍巍跪在榻前,说娘娘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静养三月,不可再劳神。
三月。李玉当时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赵匡胤的新军据说已经完成整训,从汴梁到淮北,急行军只需七日。
“静养”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这三月里,会有多少军报从前线传来?会有多少紧急文书需要他连夜批阅?会有多少朝会等着他去坐那把沉重的椅子?
他握着周娥皇的手,那手指凉得骇人,骨节分明,像冬天秦淮河边的枯柳枝。他忽然想起,这副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李煜——是否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他在想什么?是在构思一阕新词,还是在为北方的战事忧心?
他不知道。穿越时他继承的只有这副躯壳,没有记忆。所有的往事,都是从周娥皇偶尔的零碎言语中拼凑起来的。“官家从前最爱听臣妾弹琵琶,常常一听就是一个下午。”“官家从前不爱早朝,说那些奏疏看得头疼。”“官家从前……”
那些“从前”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可周娥皇不知道。她只觉得夫君大病一场后,变了。变得更勤政,更冷静,也更疏远。她试过用诗词引他说话,试过用琵琶唤他注意,试过用旧日的小名唤他——从嘉。
他听见那两个字时,总要顿一顿,才能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这种钝刀割肉般的隔膜,比任何激烈冲突都折磨人。她是敏锐的,琴师的手指能分辨丝弦最细微的颤动,自然也能察觉夫君眼中的那层薄冰。可她被教养得太好了,好到只会用更温婉的笑容去掩饰,用更体贴的沉默去消化。
太医说,娘娘这病,根子不在外感,在忧思过度。
李玉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秦淮河上的笙歌不知何时散了,只剩水面反射的碎光。他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响动,回头,见周娥皇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醒。
他走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朕不走。”他说。
这三个字,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天光大亮时,张伟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外。李玉听得出那脚步的节奏——快而轻,脚尖先着地,像踏着薄冰。那是宫廷里历练出来的步法,走得急却不乱,每一步都在说“有要事”。
张伟是他在这个时代收的第一个心腹。说是心腹,其实是互相试探出的结果。此人原是内侍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因为认得几个字,被派去伺候李煜的笔墨。李玉穿越后,有一次无意中用现代拼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解闷,张伟看见了,没说话,只默默递上一盏茶。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官家所书,非契丹文,非西夏文,似胡语而非胡语,小的不敢声张。”
从那以后,李玉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好办事。张伟如今是他最得力的机要内侍,专司情报传递。北边来的密报,不经过中书门下,直接由张伟送到御前。
“进来。”李玉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榻上的人。
张伟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铜管。铜管不粗,拇指粗细,两头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暗记,是三日前从淮北送来的那份——不,是新的。今早才到的。暗记的位置偏了半分,说明这封密报发出时很急,急到来不及仔细钤印。
李玉接过铜管,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一眼张伟的脸色。这内侍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干裂,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你先下去歇着。”李玉说,“让膳房备一碗参汤,你也喝一碗。今夜还有得忙。”
张伟应了一声,退出去。脚步还是轻的,却比来时慢了半拍,显是累极了。
李玉捏碎火漆,抽出铜管里的纸卷。纸很薄,是特制的桑皮纸,揉搓了无数遍,软得像布,展开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字极小,是用细笔蘸着米浆写的,干了以后几乎无色,只有在火上烤过才会显出淡褐色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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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裴执安的字。裴执安的字瘦硬冷峭,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这字更潦草,是暗桩的急报。
“赵军左厢铁骑三营、右厢步军五营,已于初八日次淮阴。另,有新编火器营一,器械精利,操法有度,非旧日可比。细作探得,此营号曰‘天威’,统领姓潘,汴梁人,曾在边地试演新式火铳,射程倍于旧器。”
李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火器营。潘姓统领。
他当然记得此人。在原本的历史剧本里,北宋的火器要到仁宗朝才初具规模,神宗朝才正式列装。可如今是开宝年间,赵匡胤登基才几年?按史书记载,此时宋军的主力仍是重甲步兵和轻骑,火器不过是军中点缀,偶尔放几响助威罢了。
可现在,密报上说——“射程倍于旧器”。
这不正常。
李玉将纸卷凑近灯盏,细看那最后几行小字。暗桩显然很焦急,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句几乎难以辨认:“……闻潘某得异人授法,其人自称海外归来,所言皆奇巧之术。潘某试之,果验。赵皇大喜,赐金帛,令速练新军。”
异人。海外归来。奇巧之术。
李玉慢慢将纸卷放下,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灌进来,案上的舆图被吹得微微卷起一角。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倚仗,就是“先知”。他知道火药的最佳配比,知道火炮的铸造关键,知道什么样的火铳才真正有实战价值。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无异于天书,只有他能读懂。
可现在,北边也来了一个“异人”。
是穿越者?还是真如所言,是从海外归来的聪明人?这世上有南唐的李煜,就有大宋的赵匡胤。史书上说赵匡胤雄才大略,用兵如神,他麾下聚集着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谋士和将领。他们的认知框架固然局限,可一旦有人给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李玉不知道。他只知道,留给他的时间,比原本预估的,要少得多。
他将密报收好,塞进袖中的暗袋。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袖中另一件东西——那是昨夜周娥皇昏睡前,塞给他的一个香囊。香囊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不齐,显是偷偷绣的。他一摸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药材,白芷、菖蒲、合欢皮。
她怕他太累。
李玉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往袖底推了推,推到一个碰不到的地方。眼前的事,不能分心。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掀帘出去。
张伟已经回来了,端着一碗参汤,站在廊下。他显然是匆忙喝过参汤了,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可神态仍是紧绷的。见李玉出来,他连忙放下碗,恭声道:“官家。”
“传石敢当。”李玉说。顿了顿,“再传萧望津。让他们到崇政殿,立刻。”
张伟应声而去。
李玉没有立刻去崇政殿。他先回了坤宁殿。
周娥皇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由宫女伺候着喝药。药很苦,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一停,眉心蹙起又松开,松开了又蹙起。听见李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官家来了。”
“嗯。”李玉走过去,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朕来。”
宫女退下。李玉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周娥皇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抿了。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模样倒像是年轻了几岁,像个怕苦的小女孩。
“官家今日不用早朝?”她问。
“今日免了。”李玉说,“让他们歇一歇,明日再议。”
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官家在骗臣妾。”
李玉的手顿了顿。
“臣妾虽然病着,耳朵还好使。”周娥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方才廊下有人走动,脚步很急。臣妾认得那是谁的脚步——是石将军。他平时走路稳得很,从不急。一急,脚后跟先着地,咚咚咚的,像打闷雷。”
李玉没说话。
“官家不必瞒我。”周娥皇抬起眼看他,“臣妾自幼长在官宦之家,后来又入宫,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最沉重的东西,不是金银,是印信。官家手里握着南唐的印信,肩上担着万千百姓的性命。臣妾不会不懂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那种刻骨的懂事,刻骨的自我克制,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李玉放下药碗,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是北边的消息。”他说,没有隐瞒,“赵匡胤的新军已经到了淮阴。朕要去崇政殿,召集几个人议事。”
周娥皇点点头,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那官家快去吧。”
李玉起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低的话。
“从嘉……你自己也要当心。”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秋日的最后一片落叶擦过石阶。可李玉听见了。他听见那两个不属于他的名字,听见那语尾几乎散尽的颤音里,藏着的哀求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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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崇政殿的灯已经点上了。
三盏铜灯,摆成品字形。案上的舆图,灯火照得淮河那一线微微反光,像一根将要绷断的琴弦。
石敢当先进来。
他穿着新发的火铳兵千户袍子,袍子的料子是厚棉布,染成靛青色,袖口和下摆用皮子包了边。这是新式军服的规制,据说是官家亲自定的样式——耐磨,方便活动,颜色还能在硝烟中看得清。石敢当最初觉得这袍子不像个将军该穿的,“倒像是作坊里的匠人头儿”。可穿了两个月,他不得不承认,这套袍子确实好使。骑马不裹腿,校场上打滚也不破,比旧日的丝缎官袍实用得多。
他袖口还沾着校场上的泥。那是今日操练留下的痕迹。新式操典练了两个月,他带着标下的五百号人,从立正稍息开始,到队形变换,到火铳装填,一步步咬着牙啃。如今听他的口令,五百人能齐刷刷举铳、放平、扣火绳,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他嘴上还是骂骂咧咧的,说这是“戏班子摆阵,好看不中用”。可心里不是没有震撼。尤其是上月试射新铳时,那一排枪子打出去,五十步外的木板靶子碎成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要是搁十年前,末将也不至于在采石矶丢半营的兵。”
此刻他站在舆图前,看见李玉手指按住的那根线——淮河。他的眼力还很好,隔着几尺远,能看清舆图上标注的朱砂圈:沿淮十二镇,每镇都有圈。圈最多的地方,是淮阴。
“官家。”他抱拳行礼。动作比从前利索了不少,右拳抵左掌,掌击声清脆利落。新式军礼,也是官家定的规矩。他练这个礼,练了整整三天,练到梦里都在抱拳,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礼确实比旧日的躬身稽首更适合军人——省事,干脆,有劲。
“石将军。”李玉点头,“坐。”
石敢当没坐。他是老军伍,知道这会儿让“坐”,是给你面子。真坐了,就是不知好歹。他站在舆图侧边,眼睛盯着那些朱砂圈,嘴角的法令纹越刻越深。
萧望津随后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卷文书,袍角沾着墨渍,走路时袍摆掀动,能看见里衬补过好几块补丁。这寒门出身的年轻人,升了中书舍人后,俸禄涨了不少,却还是一身旧袍子,连个像样的玉佩都不肯置办。同僚们背后笑他“寒酸”,他听见了也不恼,只说:“衣裳料子费银子,不如去买纸。最近坊间新出了一种竹纸,比旧纸便宜三成,写字却更吃墨。”
他看了石敢当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玉,微微点头,站在了另一边。
萧望津是清流,石敢当是宿将。清流看不起武人的粗鄙,宿将瞧不上文臣的酸腐,两人平素没什么交情,在朝堂上各站一边,偶尔还互相怼几句。但今夜,两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不约而同地收敛起了平时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