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距离法典颁布已过去三日。寨子表面平静,但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仲裁庭接到的申诉案件逐日增多,从最初的邻里纠纷,逐渐扩展到土地界限、借贷偿还、工钱结算、甚至一起颇为复杂的继承案——一名在之前剿匪战斗中阵亡的守备队员,其老母与改嫁的妻子为抚恤贡献点的分配争执不下。
陈吏带着两名副手,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查阅法典中关于“阵亡抚恤”和“亲属继承权”的条款,又走访了死者生前的同袍和邻里,最终依据法条做出裁决:抚恤贡献点分为三份,老母得五成,妻子得三成,死者年幼的妹妹得两成。同时,明确老母由寨中“鳏寡孤独救助体系”负责基本赡养,妻子若改嫁则自动放弃后续补贴,妹妹成年后补贴停止。
裁决书写得条理清晰,依据明确。双方虽仍有不甘,但在法条和证据面前,也只能接受。案子了结后,陈吏特意将裁决书抄录一份,张贴在仲裁庭外的布告栏上,供寨民参阅。
此举引来不少围观。识字者摇头晃脑地读着,不识字者听旁人讲解。渐渐地,“有事找仲裁庭”成了寨民们的下意识反应。尽管过程可能繁琐,判决未必完全合意,但至少有个说理的地方,且规矩明明白白。
政务学堂的夜课也步入正轨。每晚戌时,二十名学员聚集在临时学堂(原讲武堂的一间教室),在油灯下学习识字、算术和法典精要。柳明漪亲自讲授《公文格式》,阿树教《基础算术》,那个投诚的账房先生姓吴,负责《钱粮簿记》。张魁也来讲了一课,题目是《侦察常识与信息甄别》,用几个生动的案例讲解了如何辨别谣言、观察细节、传递情报,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
青狼部少年黑石和鹰眼是学员中最用功的。他们底子薄,但记忆力好,尤其对数字和图敏感。吴先生教的复式记账法,其他学员还在云里雾里,他俩已经能画出简易的流程图。柳明漪看在眼里,暗自记下,打算重点培养。
灰岩领导的情报分析组也有进展。他们将所有关于西秦的零碎信息分类整理,绘制了一张巨大的“西秦信息拼图”。虽然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但已隐约勾勒出轮廓:一个位于遥远西方的集权帝国,军事强大,重视纪律,技术先进(尤其是冶金和攻城器械),内部存在派系斗争,正向东方渗透。
那些刻有凹点的石板,灰岩等人反复研究后提出一个猜想:凹点的排列可能代表数字或音节,是一种简易密码。他们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解读,尚未破解,但这个方向让孙福很感兴趣,抽调了一名擅长密码的吏员协助。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潮从未停歇。
二月初十,深夜。
陆家寨西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洞内。三支火把插在石缝中,照亮了围坐的七个人。这些人穿着普通山民的粗布衣服,但眼神精悍,动作干练。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压低声音:“‘商队’失手,四支小队全军覆没,我们在陆家寨内部的钉子也被拔了。上头很生气。”
“陆家寨比预想的难缠。”一个瘦高个沉声道,“他们的防御体系严密,内部管理也古怪,居然搞什么‘法典’、‘仲裁庭’,寨民向心力很强,我们的人很难混进去。”
“难缠也得啃。”独眼汉子冷冷道,“兀术大人给我们的命令是在陆家寨制造混乱,拖延其发展,为大军东进扫清障碍。现在不仅没成功,还打草惊蛇。察罕那边肯定在笑话我们。”
“头儿,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个年轻人问。
独眼汉子沉吟片刻:“硬的不行,来软的。陆家寨不是讲‘法’吗?我们就用他们的‘法’,给他们制造麻烦。”
他详细说了计划:派人伪装成流民或小商贩,在陆家寨控制的边缘村落散布谣言、挑起纠纷、伪造证据,然后引导村民去仲裁庭申诉。申诉内容要复杂难断,最好涉及土地、遗产等容易引发群体矛盾的事。同时,收买或胁迫个别寨民,在寨内制造小规模事故,比如仓库失火、水井投秽、工具损坏,但不要造成大损失,目的是消耗他们的管理精力和资源,破坏其“规矩有效”的形象。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一举摧毁陆家寨,而是让它内部产生裂痕,变得低效、猜疑、疲惫。”独眼汉子总结,“等大军到来时,它就会从内部崩溃。”
“明白!”
“分头行动,半月后在此汇合汇报。”
七人熄灭火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山洞上方十余丈的一处岩缝里,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陆家寨外围暗桩的一名老猎户,最擅长潜伏和追踪。他记住了这些人的面貌特征和对话片段,待确认安全后,才像狸猫一样滑下岩石,向最近的烽燧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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