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顺着那条羊肠小道翻过山梁。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脚底下的土坷垃绊了他两回,他连停都没停。
脖子右边那一小块皮肉还在发痒,是翠兰昨晚咬的,牙印子到现在都没消,摸上去一圈凸起的齿痕。
下午收工的时候他问过老李,老李说不去,嫌累。
赵大有在工棚的铺板上躺了一会儿,翻了几个身,到底没熬住。
翠兰昨晚扒着他的脖子,逼他立誓不走,那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儿还糊在他脑子里头。
跟翠兰在一块儿,喘口气都得看她脸色。
他得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沟底下黑漆漆一片。
几间土坯房趴在夜色里,连个灯影都没有。
赵大有摸到第三家院子门口,拿手推开那扇柴棍子绑的门。
鸡窝里的公鸡扑棱了两下,没叫。
里屋的门帘子一下掀开了。
“李哥!你可算来了!”
小翠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欢喜劲儿。
煤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她穿着件印花短衫,辫子散着搭在胸前,连跑带颠地往院子中间迎。
跑到跟前,看清了人脸,脚步钉住了。
小翠脸上那股笑全垮下去了,两个腮帮子的肉直往下掉。
她踮着脚往赵大有身后张望,黑灯瞎火的,就只有风吹着院墙上的茅草。
“咋就你一个?”
嗓门一下低了一半,声音劈了。
“李哥呢?他没跟你搭伴来?”
“没来。”赵大有搓了搓手,“他在工棚歇着。”
小翠的嘴唇哆嗦起来,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是不是不要俺了?”
赵大有愣住。
“你别瞎寻思。”
“俺没瞎寻思。”小翠抽搭了一下鼻子。
“李哥好几天没露面了,上回俺就随口提了一句,说俺娘半年没沾过荤腥,想让他下回带两斤肥肉过来。”
“当时他脸色就不对了,掏了几块钱丢在炕上就走了。”
她越说越急,嗓子眼里带了哭腔。
“他嫌俺贪了!俺就不该张那个嘴!”
赵大有站在院子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翠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赵哥,你明儿回矿上,帮俺捎个话成不?”
“你跟李哥说,俺不要肉了,啥也不要了,就让他来看看俺,俺娘说了,往后他来,连水钱都不收他的。”
赵大有把袖子抽出来,胡乱点了两下头。
嗓子发涩。
偏房的门嘎吱一声。
大萍端着个黑瓷碗走出来。
她穿件浅灰的对襟褂子,洗得泛白,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辫子新编过的,搭在肩上,鬓角收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