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从西屋出来的时候褂子扣子扣到一半,裤腰带还没系紧。
院门推开,巷口拖拉机的车灯打着,黄的,把碎石路面照出一片亮。
一个人从车斗上跳下来,矮胖,光头,脖子上搭条灰毛巾,走路两条腿外八。
张麻子。
码头上带过他两个月的前工头。
“李哥!可算找着你了!”
嗓门没压,巷子两边的院墙把声音拢着,来回弹了两遍。
老李迎上去两步,手往下压了压,“小点声,半夜三更的。”
张麻子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包烟抖了一根递过去。
老李没接。
“啥事?”
张麻子把烟叼嘴里自己点了,火柴光照了一下他那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
“县城建委工地,急缺一个开叉车的。原先那个司机前天卸钢筋砸断了三根手指头,工期卡着呢,上头催得人脑袋都大了。”
吸了口烟,吐出来,烟气在车灯光柱里转着。
“想来想去就你合适,码头那会儿你开过叉车,手稳,七天活,一天六块。”
老李手指头搓着裤缝。
六块钱。
码头一天就给三块,矿上最好的时候一天也就四块。
“七天四十二块钱,干完了另外给你五毛介绍费,来回车票俺包了。”
张麻子烟头弹到地上,脚碾了。
“李哥,这活不等人,明天不去后天就找别人了。”
拖拉机的引擎还突着,柴油味往鼻子里钻。
老李扭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方向,灶房窗户纸透出一点暗光。
“你等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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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灯亮着。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蓝褂子已经披上了,头发散着没扎。
她听见了。
老李站在门口把事说了,七天,六块一天。
刘素梅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在裤面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那本账翻开了。
手里现有的,加上这四十二块,盘店的缺口,补上了。
她伸手进枕头旁边那件蓝褂子口袋里,摸到帕子包,两张介绍信,叠得整整齐齐。
掏出来,搁在掌心里颠了一下。
老李站在门口,裤腰带攥在手里还没系。
刘素梅把帕子包塞回口袋里,按了一下。
“证明都在俺手上,你啥时候回来俺们啥时候去,又不长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