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呆呆地看着郭永华,眼中的痛苦和迷茫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消化这巨大的悲痛,但郭永华的话,至少为他即将被内疚和绝望完全吞噬的理智,抛下了一根绳索。
“我……我不知道……” 汉斯喃喃道,声音虚弱。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全部答案,汉斯。”
郭永华的声音缓和下来,充满了理解,
“你需要时间,去哀悼,去消化。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作为一个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公司这边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埃里希和团队可以暂时接手。你需要休息,需要和玛丽、孩子们在一起。”
汉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混乱了。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搁置的测试报告,那上面精确的数字、严谨的图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
“郭,”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深沉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你说得对,战争……战争就像一头失控的怪兽,它吞噬一切,不分对错,无论你是否参与其中,都无法完全逃离它的阴影。我离开了德国,以为能逃脱,可它的爪子,还是伸过了大洋,撕碎了我最后的牵挂。”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科学……我一直相信科学是光,是驱散愚昧和黑暗的力量。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在战争的疯狂面前,科学的光芒,是那么微弱,甚至……有时候会被扭曲,变成更高效的杀戮工具。”
这是更深沉的幻灭,是信仰根基的动摇。
郭永华心中一紧。
他知道,此刻的汉斯,正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不仅仅是失去亲人的悲痛,更是对他毕生追求的科学信念的质疑。
如果处理不好,这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可能会就此消沉,一蹶不振,甚至走向自我毁灭。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AMSL,为了“苹果树”计划,更是为了眼前这位亦师亦友、同样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同行者。
郭永华没有立刻反驳汉斯关于科学的悲观论调,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汉斯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桌,像一场严肃的、关乎灵魂的对话。
“汉斯,”
郭永华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来自一个比你经历的更早、更持久的战场。那片土地上,战争、饥荒、动荡,持续了将近一百年。直到现在,战火依然在燃烧。我的同胞,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死在侵略者的枪炮下,死在内战的硝烟中,死在饥寒交迫里。我像你一样,选择了离开,来到这片看似和平、繁荣的土地,用我所学,试图积累一些力量,一些可能改变未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直视着汉斯痛苦而迷茫的眼睛:“我也曾怀疑过,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个人的努力,一点点技术的进步,究竟能改变什么?是不是螳臂当车?是不是自欺欺人?”
汉斯抬起眼,似乎从郭永华的话中找到了某种共鸣,或者说,看到了另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灵魂。
“但是,汉斯,”
郭永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一种近乎炽热的信念,
“正因为黑暗如此深重,正因为废墟如此广阔,正因为愚昧和暴力似乎永无止境,我们才更需要抓住那一点点光,哪怕它再微弱!科学可以被用于战争,但它同样可以用于建设。炸药可以开山修路,也可以制造炸弹。无线电可以传递杀戮的命令,也可以播送知识和希望。关键在于,掌握它的人,用它来做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仿佛要将他话语中的力量传递过去,
“纳粹扭曲了科学,用它制造种族灭绝的毒气室和毁灭世界的武器。但同样,也有像你,像我,像许许多多被迫流亡、或者坚持良知留在德国国内的科学家,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这种扭曲,试图将科学引向造福人类的正途。AMSL的工作,或许不能立刻结束战争,但它至少让结束战争的工具,掌握在相对正义的一方手中。更重要的是,汉斯,科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它作恶的人心和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