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小蝉气得直发愣,瞅着芳官冷笑着说:“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个作孽的家伙!她还气我呢。我拿什么能跟你们比,你们有人给送东西,还有人当干奴才,讨好你们,帮着你们说好话。”

其他几个媳妇都劝道:“姑娘们,算了吧!天天见面就吵个不停。”有几个机灵的,看到她们俩杠上了,怕又惹出什么事来,都赶紧找借口各自走开了。

这时候,小蝉也不敢太过分地说芳官,一边嘟囔着一边走了。

这时,柳家的见人群都散去了,赶紧出来找芳官,问道:“前几天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说了没有?”

芳官回答说:“说了。不过我想等个一两天再跟那边正式说这事。偏偏那个赵不死的又跟我闹了一场。对了,前些天给你的玫瑰露,姐姐吃了没?她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柳家的说:“可不都吃了,她喜欢的不得了,但又不好意思再找你开口要。”

小主,

芳官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去要些来给她就是了。”

原来,柳家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岁。她虽是厨房下人的女儿,但模样生得和晴雯、袭人、紫鹃、鸳鸯这些大丫鬟颇为相似。因为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五,所以大家都叫她五儿。五儿身体不太好,有些虚弱多病,所以一直没被安排差事。

最近,柳家的见宝玉房里的丫鬟们活计轻松,而且人手又多,还听说宝玉以后会把身边的丫鬟都放出去。所以,她现在想把五儿送到宝玉那儿谋个差事。可一直没什么门路,正在发愁。

可巧的是柳家的在梨香院当差,她对芳官那一帮人特别殷勤周到,照顾得比其他干娘还尽心。芳官她们对柳家的也特别好。

于是,柳家的就去找芳官,求她帮忙跟宝玉说说,让五儿去宝玉那儿应个名儿。宝玉虽然答应了,但最近他正生着病,又碰上好多事儿,所以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上面说。

前言少述,且说说当下发生的事。芳官回到怡红院,向宝玉回复了事情的经过。

此时,宝玉正听到赵姨娘在那儿吵闹,心里自然不痛快,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没办法,他只能等着赵姨娘吵完,又打听到探春把她劝走之后,才从蘅芜苑回来。回来后,宝玉劝了芳官好一会儿,大家这才安稳。

这时候,宝玉见芳官又回来了,还说想再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宝玉赶忙说道:“有的有的,我平时也不怎么吃这个,你都拿去给她吧。”说着,就吩咐袭人把玫瑰露取出来。袭人一看,瓶子里剩下的也不多了,于是连瓶子一起给了芳官。

芳官便自己拿着瓶子给五儿送去。正好柳家的带着她女儿进来散散心,母女俩在那边角落的一块地方逛了一会儿,便回到厨房里,正坐着喝茶歇脚。

柳家的看见芳官拿着一个五寸多高的小玻璃瓶,对着亮处照看,里面装着小半瓶像胭脂一样的红色汁液,还以为是宝玉喝的西洋葡萄酒。

母女俩赶忙说:“快拿个盆来烧点滚水,你快坐下歇歇。”

芳官笑着说:“就剩下这么点了,连瓶子都给你们吧。”

五儿听了,这才知道是玫瑰露,连忙接过来,谢了又谢。

芳官又问她:“好些了吗?”

五儿说:“今天精神点,进来逛逛。这后面一带,也没什么好看的,就看到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的后墙,正经好看的景致都没看到。”

芳官说:“你为什么不往前边去?”

柳家的说:“我没让她往前边去。姑娘们也不认识她,要是被哪个看不顺眼的人看见了,又得惹出一番是非来。明天还得托你带着她,等有了固定的住处,还怕没人带着她逛呢?只怕到时候逛腻了的日子还多着呢。”

芳官听了,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连忙说:“哎哟哟,我的姑娘!我们可惹不起事,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哪里会喝这茶,只漱了漱口,就走了。

柳家的说道:“我这儿忙着呢,五丫头你去送送她。”

五儿把芳官送到门外,见周围没人,便又拉住芳官的手问:“我之前拜托你的事儿,你到底去说了没有?”

芳官笑着回答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听屋里的人说,现在还有两个空缺没补人。一个是红玉走后留下的位置,琏二奶奶把她要走了,但还没安排新人来接替;另一个是坠儿空出来的位置,也还没人补上。所以,现在要你进去也不算过分。不过,因为平儿经常跟袭人说,但凡涉及人员调动或者花钱的事儿,能拖一天就拖一天更好。现在三姑娘正想找个人立立威,连她自己屋里的事儿都被驳回了两三件。她现在正想找咱们屋里的事儿,还没找到机会,咱们何必自己往网里碰去!要是被她说了几句驳回就坏了,以后就不好再回转了。不如等过段时间,等老太太和太太闲下来了,不管多大的事儿,先跟她们说一声,没有办不成的。”

五儿说:“话虽这么说,但我实在是着急,有点等不及了。要是现在能被选上,一来能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她养我一场;二来我有了月钱,家里也能宽裕些;三来我心里也能舒坦些,说不定这病就好了。就算请大夫、吃药,也能省下家里的钱。”

芳官说:“我都明白了,你就只管放心。”

两人告别后,芳官自己走了不提。

单说五儿回到家中,跟她母亲深深感谢芳官愿意帮忙的情谊。

她母亲感慨道:“真没想到能得到这些好东西,不过虽然说这些是珍贵之物,但吃多了也容易生热上火。不如把这些倒出一些送给别人,也算是一份大人情。”

五儿问:“那你打算送给谁?”

她母亲说:“我想送给你舅舅的儿子,他昨天得了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我现在就倒半盏给他拿过去。”

五儿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随她母亲倒了半盏出去,把剩下的连同瓶子一起放在了厨房的橱柜里。

小主,

五儿冷冷地笑着说:“依我看,不给他也罢。万一有人问起来,又得惹出一番麻烦。”

她母亲不以为然地说:“哪会怕这些!我们辛辛苦苦在里面赚点东西,也是应该的。难道还是偷来的不成?”说完,便径直去了。

她母亲一直走到她哥哥家中,她侄子正躺在床上。一见到送来的东西,她哥哥、嫂子还有侄子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立刻从井里打了凉水,兑着喝了一碗,喝完后心里畅快多了,头脑也感觉清凉了许多。剩下的半盏,他们用纸盖好,放在了桌子上。

说来也巧,正好家里有几个和柳家侄儿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小厮,前来探望他的病情。其中有个叫钱槐的小伙子,他是赵姨娘的内侄。钱槐的父母如今在府里的库房管账,他自己则被安排跟着贾环上学。

因为家里有些钱财和势力,钱槐还没娶亲,平日里他看上了柳家女儿五儿长得标致,便和父母说了,打算娶五儿做妻子。钱槐还多次央求媒人去柳家说合。柳家父母其实也愿意这门亲事,可五儿坚决不同意,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从日常的言行举止中已经能看出来,所以柳家父母也不敢轻易答应。

最近五儿又想着能进园子里当差,更是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只打算等三五年后从府里出去,自己到外面挑选夫婿。钱家见五儿这样,也就作罢了。可钱槐因为没得到五儿,心里又气又觉得丢脸,发誓一定要把五儿娶到手,才算了却这桩心愿。今天他也跟着其他人一起来看望柳家侄儿,没想到柳家的也在。

柳家的正与哥嫂闲聊,忽然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人群里有钱槐,她心里一紧,赶忙推脱说自己还有事,起身就要走。

她哥嫂见状,急忙说道:“姑妈怎么茶都没喝一口就要走?让你记挂着跑这一趟,真是难为你了。”

柳家的笑着回应:“我担心里面该传饭了,等得空了,我再出来看看侄子。”

她嫂子见柳家的要走,就从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里送了柳家的出来。等来到一处墙角边,才递与柳家的,又笑着说道:“你哥哥昨天在门上当值,本来这值班的规矩是五天一轮,可最近这活儿特别冷清,一点外快都没捞着。就昨天,有个粤东来的官员前来拜访,给上头送了两小篓茯苓霜。另外又给了门上一篓当作见面礼,你哥哥就分到了这些。咱们这儿到处都是上千年的松柏树,所以他们就专门取了茯苓的精华,和着药,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做出了这么漂亮的白霜。说第一可以用人乳拌着,每天早上起来吃一勺,最是滋补身体;第二可以用牛奶,实在万不得已,用滚烫的白开水拌着吃也成。

“我们想着,这茯苓霜正适合外甥女儿吃。本来上午就打发小丫头送到你家去了,结果你家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不在家。我本来还打算去看看她,顺便把这东西给她带过去,可又一想:主子们都不在家,各处都管得特别严,我又没什么差事要办,平白无故地跑来跑去算怎么回事?而且这两天还听说府里不太平,乱哄哄的,万一不小心沾上了什么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姑娘你来得正好,就劳烦你亲自把这东西带回去给外甥女儿吧。”

柳氏道了声“有劳了”,便作别往回走。

刚走到侧门那儿,只见一个小厮笑着说道:“你老人家上哪儿去了?里面都派人传了好几趟了,我们三四个人都去找你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这是从哪儿过来的?这条路又不是回你家的路,我倒有些犯嘀咕了。”

那柳家的笑着骂道:“你这小猴崽子!”

要知怎么回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