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修渡口、缮冶铁

“府君、鲍夫人,北郊流民营地新到一百三十三口,多是荥阳逃荒来的。按府君吩咐,已登记造册,青壮四十一人编入筑坝队,老弱妇孺暂安置于新起的茅屋。只是……粮食消耗比预期又快了些,还请府君示下,可否从下一批粟米中先拨五十石应急?”

王曜看向丁绾。

丁绾略一思忖,方道:

“可先拨三十石,余下二十石,待三日后洛阳第二批粮到再补。流民口粮按老规矩,丁壮日给粟米二升半,老弱一升半,菜蔬每日不得少于一斤。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诺!”

李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曜望着他背影,对丁绾道:

“李成这小子,历练几个月,已颇能独当一面了。”

“是府君慧眼识人。”

丁绾轻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堤坝上那道黛青色身影。

河风渐劲,吹得她裹头青布猎猎作响。

她伸手按住布巾,指尖触到耳畔那枚微凉的银珰,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悄荡开一圈。

……

进入八月,暑气未消,秋老虎肆虐。

成皋城南的铁官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中废墟已清理大半,残垣断壁被推平,矿渣堆积成山,等着日后铺路垫基。

溪流改道,新挖的引水渠沿着谷壁蜿蜒,渠畔已立起三座砖窑,窑口日夜吞吐烟火,烧制重建工坊所需的青砖。

这日午后,王曜与丁绾策马入谷。

谷口新设了木栅哨卡,四名县兵持矛肃立,见是王曜,抱拳行礼。

为首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黝黑,眼神精悍,正是耿毅麾下得力什长。

“府君、夫人,耿佐尉正在谷内试炉。”

队正禀报道。

王曜颔首,与丁绾下马步行入谷。

谷中热气扑面,混杂着泥土、煤烟、铁腥的复杂气味。

数十名匠人、丁壮正在忙碌,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啦声、铁锤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耿毅从一座半成的高炉后转出来,他一身短褐,脸上、手上尽是煤灰烟渍,见王曜、丁绾到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府君、夫人,第一炉试烧成了!”

他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曜眼睛一亮:

“走,看看。”

那座高炉建在谷底避风处,以新烧的青砖垒砌,高约两丈,炉膛宽阔,下方设有风箱、水槽。

炉前空地堆着新采的赤铁矿,矿石呈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炉旁站着三名老铁匠,皆是丁绾从荥阳、洛阳重金聘来的老师傅。

为首姓孙,年过五旬,须发已斑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着一块冷却的铁坯,仔细端详。

见王曜走近,孙师傅忙躬身行礼,将铁坯递上:

“府君请看,这是今早试炼的第一炉生铁。矿石是从东面矿洞新采的,含铁量不低,只是杂质多了些,出炉后需再锻打去渣。”

王曜接过铁坯。

那铁块约莫巴掌大小,表面粗糙,泛着青黑光泽,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心。

“硬度如何?”

“尚可。”

孙师傅道:“若是打制农具、寻常刀斧,绰绰有余。若要打造精良兵刃,还需改进炉温、调整鼓风,再多锻打几轮。”

丁绾在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

“孙师傅,依你看,这座高炉若全力开炼,一月能出多少铁?”

孙师傅捻须沉吟片刻,道:

“若矿石供应不断,炭料充足,匠人分作两班昼夜不停,一月……约莫能出铁五千斤。只是如今匠人不足,熟练工更少,头三个月怕是难达此数。”

“匠人可以招募、可以带徒。”

丁绾语气果断:“矿石、炭料,我会设法保障。孙师傅,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带出二十名能独立掌炉的匠人。工钱按老规矩,师傅月给粟米五石、钱八百文,学徒管吃住,月给粟米一石半、钱三百文。若能提前出师,另有赏钱。”

孙师傅眼中放出光来,连连拱手:

“娘子厚待,老汉必竭尽全力!”

王曜在旁看着丁绾与老师傅对答,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小主,

这女子谈商事时,身上那股干练果决的气度,与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摄人神采。

众人又看了新建的工棚、料场、水渠,耿毅一一解说,何处储矿,何处堆炭,何处设锻打台,何处建匠人宿屋,条理清晰,显是下了苦功。

日头偏西时,王曜与丁绾方才出谷。

回城路上,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李虎等亲卫。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粟米已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晚风中摇曳。

农人正在田间除草引水,见了王曜车马,纷纷直身行礼。

“成皋地瘠,今年雨水又少,收成怕是有限。”

王曜望着田野,眉头微蹙。

丁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巩县那边,前日送来的田赋簿册我看了。今岁风调雨顺,预计收成可比去年多出两成。待秋收后,可从巩县调拨部分粮米补给成皋,以解燃眉之急。”

王曜转头看她,讶然道:

“夫人连巩县的田赋簿册都看了?”

丁绾唇角微扬:“既与府君共谋两县商事,自然要通盘考量。成皋工坊所需匠人、丁壮口粮,不能全赖外购,需得本地有稳定供给。巩县田肥,宜作粮仓;成皋地当要冲,宜兴工商。两县互补,方能长久。”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王曜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震。

他忽然勒住马,正视丁绾,郑重拱手:

“夫人高见,曜受教了。”

丁绾没料到他行此大礼,忙侧身避过,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府君言重了,妾身不过就事论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