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道旁杨树叶沙沙作响。
丁绾低头理了理缰绳,耳畔那枚银丁香珰在夕照下晃出细碎光点。
她忽然觉得,这枚戴了多年的耳珰,今日似乎格外硌人。
……
八月中旬,王曜与丁绾第一次同赴巩县。
巩县在成皋西侧,相距约六十里。
两地之间原有官道,因年久失修,多处塌陷,车马难行。
王曜到任后,先命成皋整修西侧路段,升任太守后,又在丁绾的帮助下命巩县抢修东侧路段。
如今从巩县到成皋的主干道已基本拓宽夯实,可容双车并行,只是支线小路尚在施工,沿途常见丁壮扛石运土,一派繁忙。
巩县县令姓韩,名肃,年约四旬,面庞瘦长,蓄着三缕疏须,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绯色交领襕衫,头戴黑漆进贤冠。
他原是河东安邑县县丞,因性情耿直、不善逢迎,在任上蹉跎多年,去岁才调任巩县。
王曜到任河南太守后,翻阅属县官吏考绩,见韩肃在巩县两年,田赋征收从未短缺,刑狱诉讼处置公允,虽无大功,亦无过错,遂留任原职。
得知王曜亲至,韩肃早率县衙属僚在城东十里亭迎候。
时近午时,日头正烈。
韩肃站在亭外树荫下,不断以袖拭汗,神情恭敬中透着几分拘谨。
他身后站着县丞、主簿、县尉等七八人,皆屏息垂手,不敢多言。
远远见王曜车马到来,韩肃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长揖:
“下官巩县令韩肃,恭迎府君。”
王曜下马,虚扶一把:
“韩县令不必多礼,近日修路辛劳,诸位都辛苦了。”
韩肃连道不敢,目光瞟向王曜身侧的丁绾,见她虽作男子装扮,然眉眼清丽,气度不凡,心下猜测这必是那位与府君共谋商事的丁娘子,遂又拱手:
“这位想必是鲍夫人,本官有礼了。”
丁绾敛衽还礼,态度从容:
“韩县君折煞小女子了,妾身此番随府君前来,是为勘察瓷土矿脉、旧窑遗址,日后多有叨扰,还望县君行个方便。”
“夫人言重了,府君有命,肃自当竭力配合。”
韩肃道完,忙侧身引路:
“府君、夫人,请先入城歇息,用些茶饭。”
王曜摆手:“不必入城,直接去南麓瓷土矿。韩县令若得空,可随行解说。”
韩肃一怔,见王曜神色认真,不敢多言,忙命县丞回衙取来矿图、旧档,自己则骑马随行。
一行人转向南行,沿途多见农田。
巩县地处嵩山北麓余脉,土地较成皋肥沃,灌溉便利,田里粟米长势果然喜人,穗头饱满,密如垂金。
农人正在田间引水,见了官驾,纷纷跪伏道旁。
王曜勒马缓行,不时询问韩肃今年雨情、虫害、预计收成。
韩肃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数据详实,显是对县务了如指掌。
丁绾在旁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田野,心中暗自估算:
以这般长势,秋后收成当在两万石以上,除去田赋、口粮、留种,可供成皋万余丁壮两月口粮。若能再推广区田法,溲种法,来年产量或可再增……
她正思忖间,忽闻前方传来喧嚷声。
抬头望去,但见道旁一处村落外,十余名村民正围着一架翻倒的牛车叫嚷。
牛车满载新割的茅草,车轴断裂,茅草散落一地。
小主,
拉车的黄牛受了惊,挣脱轭头在田埂上乱窜,踩倒一片粟苗。
“怎么回事?”
王曜蹙眉问道。
韩肃面色尴尬,忙催马上前。
那里正认得县令,急奔过来跪倒禀报:
“县君恕罪!是小老儿家的牛车坏了轴,惊了牛,踩了李三家的田……”
“为何不修好车轴再出行?”
韩肃沉声喝问。
里正苦着脸:“这车轴是去岁新换的,谁想今日拉得重了,走到半路就断了。小老儿已让儿子回村取备用车轴,只是这牛……”
正说话间,那黄牛已窜至王曜马前。
李虎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牛绳。
那牛力气甚大,昂首挣扎,李虎沉腰扎马,双臂肌肉虬结,竟将牛头硬生生按低。
黄牛挣扎几下,渐渐温顺下来。
周围村民看得目瞪口呆。
王曜下马,走到翻倒的牛车前,俯身察看断裂的车轴。
那轴是枣木所制,断口处木质疏松,有明显虫蛀痕迹。
“这轴木质已朽,早该换了。”
王曜直起身,对韩肃道:
“农事繁忙,牛车、农具损坏在所难免。县衙可设一工棚,雇请木匠、铁匠常驻,农忙时为百姓修补器具,只收材料费,免收工钱。所需开支,从县库拨付,年底由郡府补还。”
韩肃闻言,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
“府君体恤民瘼,下官代巩县百姓谢过府君!只是县库拮据,恐难支撑……”
“无妨。”
王曜摆手:“首批费用,可从成皋拨付。待巩县瓷窑建成,有了收益,再自行承担不迟。”
他说得淡然,韩肃却知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惠,连连拱手称谢。
丁绾在旁看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然荡开。
这人处理政务,总是这般干脆利落,直指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真有百姓,而非只盯着政绩、税赋……
她别过脸,望向远处山峦。
嵩山余脉在秋阳下青翠如黛,山腰处隐隐可见裸露的白色岩层——那便是瓷土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