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巩县成皋两相映

马蹄踏过洛水支流上的石桥时,尹纬勒住了缰绳。

晨雾尚未散尽,河水在初阳下泛着粼粼金波。

这处无名溪流自南面嵩山余脉蜿蜒而下,经巩县西郊汇入洛水。

对岸的田野已经醒了,不是洛阳近郊那种精致齐整的畦垄,而是大片大片新翻的土褐色,像巨人摊开的袒露胸膛。

田埂上到处是人影,弓着背,挥着锄,远远传来模糊的号子声。

“这便是巩县地界了。”

尹纬抬手遮在眉骨处,眯眼望去。

桓彦在他身侧,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位昔日千人督校尉,如今只穿一件深青色窄袖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看起来倒像个寻常游侠。

他顺着尹纬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春耕竟这般早?这才二月底呀。”

“去岁冬暖,地气发得早。”

尹纬说着,已催马过桥。

踏上东岸,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新翻的沃土混着草木灰的焦香,还有隐隐的粪肥味道。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景象渐渐清晰:每二三十亩为一方,四周挖着深沟,沟畔新栽的桑树才抽嫩芽。

田中不见杂乱的小块,而是整齐的垄畦,垄上覆着细细的秸草。

几个农人正在田头歇息,见有骑马的过来,纷纷起身。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戴竹笠,身穿粗麻短褐,裤脚扎在草鞋里。

他拄着锄头,朝尹纬、桓彦拱手:

“二位郎君打哪儿来?”

尹纬下马还礼:“老丈,我等从洛阳来,往成皋去。敢问这一片田,可是按区田法耕作的?”

老者眼睛一亮,竹笠下的皱纹都舒展开:

“郎君好眼力!正是区田法。去岁秋后,县里韩县令带着王府君自成皋派来的农人,一亩一亩教我们开沟、作区。您看……”

他指着田垄:“这沟深一尺,区方六寸,区与区间隔九寸。种子都溲过,用骨粉、蚕矢、羊粪和着,发芽快,苗也壮实。”

桓彦也下了马,走到田边细看。

他常年驻守北营,对农事不算精通,却也看得出这田整饬得不同寻常。

沟渠纵横,排水顺畅;田埂夯实,防风固土;

就连田边堆的粪肥,也都用草席盖着,防雨水冲刷。

“老丈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尹纬问道。

“小老儿姓陆,排行第三,村里都叫陆三。”

老者抹了把汗:“家里五口,两个儿子,一个儿媳,还有个半大的孙子。原本只有十二亩薄田,去岁冬天县里重新清丈,把西头那片无主荒地划了八亩给我们。说好了须按区田法来种,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实产三成交租。”

“二十亩地,五口人种得过来?”

“种得过来!”

陆三的儿子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面庞晒得黝黑。

“县里给配了新打的犁,辕短了三分,犁头包了铁,一头牛就能拉动,比旧犁省一半力气。还有这锄头……”

他举起手里的铁锄:“成皋官坊出的新样式,柄短刃宽,挖土省劲。还从官仓赊给我们两架翻车,春旱时能从溪里引水浇田哩。”

尹纬与桓彦对视一眼。

翻车他们听说过,是江南传来的器械,没想到在巩县已推广开来。

“赊的?息钱几何?”桓彦问。

“不要息钱!”

后生咧嘴笑,露出黄牙:

“韩县令说了,这叫‘官器民赁,以粟代偿’,三年还清本钱就行。要是收成好,提前还了,来年还能再借更好的。咱们村三十七户,有二十户都借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铜锣声。

陆三忙道:“是里正召集了,今日要修东头的陂塘。二位郎君且自便,小老儿得去上工。”

“修陂塘也是征发徭役?”尹纬问。

“不是徭役,是官府兴役,以工代食。”

陆三边收拾农具边解释:

“去岁河北战乱,来了不少流人。王府君安排县里在九山脚下划了一片地,给他们起了茅屋安顿。这些流人无田可种,韩县令就组织他们修水利,挖渠、筑陂、清淤。干一天活,给三升粟米、管一顿午饭。等春耕忙完,还要把他们编入瓷窑、砖窑的官坊。”

尹纬若有所思。桓彦却问:

“流人安置在九山脚下,就不怕他们啸聚生事?”

“起初也担心。”

陆三压低声音:“可王府君有办法。流人每五什编为一营,设营主;每两营编为一屯,设屯长。营主、屯长都是流人里挑的老实本分人,每月多给一斗米。谁家有人生病,县里派医工来看;谁家孩子到了年纪,可以进县学旁听识字。这么一来,人心就稳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田垄尽头那片新起的屋舍。

“您瞧,那一片茅屋虽然简陋,可墙是土坯砌的,顶是茅草苦的,比他们在老家住的窝棚强多了。屋前还给划了菜畦,能种些葱韭菘菜。人有了安身之所,有了活计,有了盼头,谁还愿意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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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声又响,更急促了。

陆三匆匆拱手,扛起锄头往东头去了。

他儿子挑起两筐粪肥,脚步轻快地跟上。

尹纬和桓彦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缓行。

越往巩县城方向走,景象越热闹。

道旁不时可见新挖的水渠,渠边栽着柳树苗。

田里除了粟米,还有成片的豆畦、麻田。

几个妇人正在麻田里除草,头裹青布,衣衫虽旧却整洁,见有男子路过,也不惊慌躲闪,只低头继续劳作。

“王府君治下的巩县,倒有几分古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意思。”桓彦忽然道。

尹纬微笑:“士彦兄看的不只是田园之乐罢?”

桓彦默然片刻,缓缓道:

“彦在军中二十年,见过太多流民变乱。饥民起事,往往不是因为饿极了,人饿极了只会等死。是因为有一点希望,却又被掐灭;是看到旁人锦衣玉食,自己却连糠秕都不得;是官府催科逼赋,胥吏如狼似虎。”

他顿了顿:“可这巩县,流人有屋住,有活干,有饭吃。田赋虽未减,却给了新犁、翻车,教了区田法,让百姓看得到多收粮食的可能,这便是不一样。”

“这正是子卿常说的‘予民以生路,而非绝路’。”

尹纬望向前方已隐约可见的城郭。

“走吧,进城看看。”

巩县城墙不高,墙砖多有剥落。

城门处却热闹,进出的不只是挑担推车的农人,还有赶着驴马驮货的行商。

守门的县兵穿着半旧的皮甲,持矛而立,对行人只是简单盘查,并不刁难。

入了城,街道不宽,却打扫得干净。

两旁店铺多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卖的多是农具、种子、陶器、布匹等日用之物。

尹纬注意到,好几家铺子门口都挂着木牌,上书“官平市易”四字。

“这是何意?”桓彦也看见了。

尹纬下马,走到一家粮铺前。

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个敞口的麻袋,分别盛着粟米、麦子、豆子。

墙上挂着木牌,用墨笔写着价钱:

粟米一斗七十五文,麦子一斗八十文,黄豆一斗六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