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巩县成皋两相映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见尹纬驻足,忙迎出来:

“郎君要买粮?都是去岁的新粮,您瞧这粟米,粒粒饱满。”

“价钱倒公道。”

尹纬拈起几粒粟米:

“洛阳城里,粟米已涨到一百文一斗了。”

掌柜笑道:“咱们这是‘官平铺’,价钱是县衙定的,半月一核。粮是从县仓按官价批出来的,我们只加一成的利,赚个辛苦钱。韩县令说了,春荒时节,粮价不能乱涨。谁要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查到就封铺、罚钱,重的还要枷号示众。”

“就不怕有人从你这儿低价买了,运到洛阳高价卖?”

“出不了城。”

掌柜压低声音:

“每户买粮都要登记,按丁口算,一人一月最多买三斗。外地行商要买,得出具路引、货引,写明运往何处、作何用途。城门那儿查得严,想倒卖牟利?难。”

正说着,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簿册。

掌柜忙从柜台下取出另一本册子,两人对着核计什么。

尹纬瞥见那簿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姓名、购买数量。

出了粮铺,桓彦低声道:

“这般管制,商贾岂不怨声载道?”

“所以还有另一条路。”

尹纬指向街角一家挂着“丁鲍商行”匾额的铺子。

“那里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丁娘子的产业,她的货不在此列,自由买卖,只是市税比别家高半成。”

“为何?”

“我听闻韩县令与子卿议定的章程:平粜铺稳民生,自由市活商贸。百姓吃粮有保障,商贾逐利有空间。两不相扰。”

二人牵着马继续前行。

路过县衙时,见衙前空场上聚着不少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纸卷,正高声宣读:

“……九山瓷窑第三工坊招窑工二十名,要求身强力壮,能负重,耐高温。日给粟米三升,钱十文,十日一结。另有西郊砖窑招搬土工三十名……”

底下围着的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衣衫褴褛,显是流人。

众人听着,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文吏念完,又展开另一卷:

“县学蒙馆招洒扫杂役两名,要求略识文字,性情温和。月给粟米一石,钱一百文,管食宿……”

尹纬驻足听了一会儿,对桓彦道:

“流人安置,不止是给口饭吃。有气力的去工坊,识字的做杂役,妇孺可以纺纱织布、缝补浆洗。各尽其能,各得其所。”

桓彦点头,却忽然问:

“某一路看来,巩县治理井井有条。可这般事无巨细皆要官府操心,韩县令一人忙得过来?胥吏若趁机勒索,又当如何?”

“问得好。”

尹纬翻身上马:“是故听闻子卿在成皋设了‘市令’、‘将作曹’,专司商事工坊。巩县以农为本,有成例可循;成皋以商为用,才是新局。走吧,今日天色已晚,你我先去寻家邸店歇息一宿,明早再去成皋!”

小主,

“好!”

二人遂打马寻邸店而去。

……

从巩县到成皋六十余里,官道已拓宽重修,可容两车并行。

道上商旅络绎不绝,有驮着瓷器的车队,有载着铁器的牛车,还有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带来西域的香料、毛毯。

申时初,成皋城在望。

最先入眼的是北面黄河上的帆影。

五社津码头那边,桅杆如林,白帆片片。

码头延伸入河,栈道上人影憧憧,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顺风传来,隐隐约约。

城郭比巩县高大许多,城墙是新近修葺过的,夯土覆了青砖,雉堞整齐。

城门上方石刻的“成皋”二字,笔力雄健,显然也是新刻的。

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尹纬和桓彦牵着马,缓缓前行。

耳边是各色口音:

长安、洛阳官话,河北方言,江东软语,甚至还有胡人的羌语、鲜卑语。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革味、香料味、牲畜粪便味,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焦香。

守门的兵卒查得仔细,路引、货引、人员都要一一核对。

轮到尹纬时,那年轻的什长接过过所,仔细看了,又抬头打量他:

“先生从长安来?所为何事?”

“访友。”尹纬微笑。

“访哪位?住在城中何处?”

尹纬顿了顿。他本想说访王曜,可转念一想,子卿如今是河南太守兼成皋令,如此说辞未免有些卖弄之嫌。

于是改口道:“访丁鲍商行的丁娘子,谈些生意。”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在过所上盖了验戳 ,递还:

“丁娘子的宅邸在城南,进城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

入了城,景象又与巩县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有绸缎庄、金银铺、鞍鞯店、漆器行,有胡商开的波斯邸、香料铺,有蜀地商人经营的茶庄、纸坊。

铺面后头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画栋。

行人摩肩接踵,士人、商贾、工匠、挑夫、僧侣、胡女,各色装束混杂。

道旁还有不少摊贩,卖时鲜果子的,卖蒸饼馎饦的,卖汤药膏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成皋,街面虽不及洛阳雄阔,但五脏俱全,其热闹程度竟不下洛阳东市。”桓彦叹道。

尹纬也点点头,目光扫过街景。

他注意到几处细节:

街道每隔百步设有石制水缸,蓄满清水,旁置木桶,应是防火之用;

路口有身穿皂衣的市卒巡视,维持秩序;

店铺门前的阶石都凿了凹槽,雨天排水;

就连挑粪的夜香夫,也都推着加盖的木车,走得匆匆,却无泼洒。

“治理之功,在细微处,子卿深得其中精髓矣。”尹纬低声道。

二人牵着马,按什长所指往城南行去。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见东南角围着一群人,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是个简易木台,台上坐着三人。

居中者一身浅绯色官服,头戴黑漆进贤冠,正是王曜。

左侧坐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头戴平巾帻,应是佐吏。

右侧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态商人,头戴介帻,身穿绢袍,面色涨红。

木台旁立着两个衙役,手持水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