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签,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着蘅娘。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干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虎在帘外禀报:
“府君,尹主簿、杨县令来了。”
“请进。”
竹帘掀起,尹纬与杨晖先后入内。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杨晖则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
二人见王曜倚榻而坐,忙上前见礼。
“府君伤势如何?”杨晖关切问道。
“无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王曜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董璇儿道:
“璇儿,你与蘅娘去厨下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待会儿景亮与勤声在此用饭。”
董璇儿会意,知他们有机密要事商议,遂起身敛衽:
“妾身这便去安排。”
她又看向蘅娘:
“蘅娘随我来,看看汤羹可炖好了。”
蘅娘应声,细心收拾了药具,随董璇儿退下。
待二女离去,尹纬才低声道:
“子卿,贾府君之事,奏表已草拟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递与王曜。
纸上是工整隶书,笔力遒劲,正是尹纬手笔。
王曜展开细看。
奏表开篇先述贾勉在钜鹿政绩:
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粮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中间驳所谓“密信”之伪,从情理、时势、笔迹三处着力,条分缕析。
末了虽未直指构陷,却点出“郡中豪右,或有怨望;宵小之徒,借乱生事”,提请朝廷详查。
“甚好。”
王曜颔首:“景亮此文,情理兼备,字字珠玑。只是……”
他顿了顿:“论据还是单薄了些。”
尹纬捻须道:“我已请鲍夫人整理今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物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粜、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皆是佐证。鲍夫人说,待会儿便可送来。”
正说着,帘外又传来李虎声音:
“府君,鲍夫人到访。”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
“得,说曹操曹操到,有请。”
丁绾掀帘而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不施脂粉,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
见王曜倚榻而坐,她眼中闪过痛色,快步上前:
“府君伤势可好些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
王曜温声回应,示意她坐下。
丁绾却先向尹纬、杨晖见礼,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王曜:
“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纪要。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殚精竭虑,字字可见。”
王曜接过细看。
文书以工楷誊录,条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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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月某日,贾勉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粜卖;
某月某日,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以补偿运输损耗;
某月某日,再议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商行出粮,郡府出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吏所为。
王曜看得心头沉重。
这般良吏,竟遭构陷下狱……
他抬眼看丁绾,见她眼眶微红,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心力交瘁。
“夫人费心了。”
王曜将文书递给尹纬:
“景亮,将这些内容补入奏表,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尹纬接过,郑重点头。
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着食案进来。
午膳简单:
几碗粟米饭,盐渍菘菜,几碟蒸咸鱼,两盆葵菜汤。
众人围坐用餐,席间却无甚胃口。
丁绾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杏眼含泪,只望着王曜泫然欲泣:
“此番府君遇袭,皆是因妾身之故。若非为了护我,府君也不会……”
“夫人此言差矣。”
王曜正色道:“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夫人,他们也会寻机下手。反倒是我连累夫人,折了几位忠仆。”
他想起那日惨状,心头一痛。
丁绾垂首拭泪,肩头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