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璇儿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作为妻子,说不酸涩是假。
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
王曜正欲宽慰丁绾,忽觉腰间一疼,“嘶”地抽了口凉气。
“府君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丁绾急忙抬头关切,眼中泪光未消。
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
“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蘅娘,快去请医官来看看。”
蘅娘应声欲起,王曜却心虚摆手:
“无碍,只是稍有些抽痛,不必惊动医官。”
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董璇儿却垂眸抿茶,装作不见。
尹纬与杨晖对视,皆忍住笑意。
饭后,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
室内只剩王曜、尹纬、杨晖、李虎、丁绾五人。
烛火跳荡,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尹纬率先开口:
“子卿,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他们已经招了。”
王曜神色一凛:“怎么说?”
“说是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尹纬声音低沉:“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余蔚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
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老贼!欺人太甚!府君,我们这就点兵,杀去荥阳,讨个公道!”
王曜却未立即回应,只看向尹纬:
“景亮以为呢?”
尹纬捻须沉吟:
“表面看来,证据确凿。俘虏招供,所用弩机也确是荥阳武库所出。我和杨县令查验过,弩臂上还烙着‘荥阳监造’的铭文。一切线索,皆指向余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正因太过确凿,反倒令人生疑。”
杨晖点头接口:
“尹主簿所言极是。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老谋深算,若真要行刺,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更奇怪的是,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未免太过顺畅。”
王曜眼中闪过精光:
“二位之意是……有人假冒余蔚之名,从中作梗,欲诱使我与余蔚自相残杀?”
“很有可能。”
尹纬正色道:“府君在成皋、巩县推行新政,修渡口、复铁官、建瓷窑,又练兵洛塬,早成某些人眼中钉。而余蔚坐拥荥阳,手握重兵,与子卿素有嫌隙。若有人暗中挑拨,令你二人火并,无论孰胜孰败,豫州必乱。届时……”
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众人皆明。
李虎却急道:“那便这样算了?府君这一箭,难道白挨了?”
“自然不会。”
王曜缓缓靠回隐囊,肩头伤口隐隐作痛,眼神却愈发清明。
李虎一怔。
王曜看向尹纬、杨晖、丁绾,缓缓道:
“不管刺杀我之人是不是余蔚指使,这笔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室内一静。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子卿是要……将计就计?”
王曜手指在榻沿轻叩:
“余蔚在荥阳十年,贪暴敛财,包庇亡命,百姓苦之久矣。前番又扣我河南商货,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苦无借口。如今有人送来这般‘铁证’,我岂能不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只是今我受伤,新军又尚未练成,此刻兴兵自然不妥。但状要告,声势要造。我要让全豫州都知道,荥阳太守余蔚,遣死士行刺同僚,罪证确凿。届时即便我不动兵,朝廷、州牧,也会逼他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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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绾却面露忧色:
“只是……百姓若知晓府君受伤,会不会引起恐慌?”
王曜摇头:“我受伤之事铁定瞒不住,与其遮掩引发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公之于众。”
他看向尹纬、杨晖:“景亮,勤声,明日便在各处城门张贴告示,言我遭贼人袭击,所幸只受轻伤,已无大碍。悬赏缉拿凶徒,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两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二十贯。让百姓们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二人颔首作揖:“我(下官)明白。”
王曜想了想,又补充道:
“此外,两县巡查可加强,但不要搞得杯弓蛇影,以免惊扰工商。要内紧外松,既显官府掌控之力,又不至引起恐慌。”
丁绾听着这番布置,看着王曜虽面色苍白却内心清明、目光炯炯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情愫。
钦佩,倾慕,心疼,担忧……
正巧王曜目光探来,她忙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波澜。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申时二刻。
董璇儿再次进来,见王曜面露疲色,董璇儿便道:
“尹主簿、杨县令、鲍夫人,夫君该歇息了。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尹纬等人忙起身告辞。
丁绾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又回身看向王曜,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
“府君保重。”
王曜点头:“夫人也是。”
......
待众人散去,董璇儿服侍王曜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日光下,她看着丈夫闭目养神的侧脸,轻声问:
“夫君真要动那余蔚?”
王曜睁眼,握住她的手:
“璇儿,荥阳乃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然余蔚此人居官不正,又在此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早拔除,日后必成秦国之大患。此番有人递刀,我岂能不接?”
董璇儿沉默片刻,叹道:
“妾身明白,只是……刀兵凶险,夫君须万事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忽然俯身,轻轻靠在丈夫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要答应我,日后不能再这般冒险。”
董璇儿声音闷闷的:
“你若有事,我与祉儿怎么办?娘还在华阴盼着你平安……”
“我答应你。”
王曜抚着她发丝,轻叹:
“等荥阳事了,等新军练成了,我便接娘来成皋,咱们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