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制衡

“河南太守臣曜顿首再拜,上呈豫州牧、平原公钧鉴:

今有剧变,不敢不亟陈于前。

本月十三日申时,臣自洛塬大营返成皋,行至城西十余里驿道,突遭贼徒伏击。

贼众三十余,皆蒙面持弩,伏于道旁苇荡。

弩箭猝发,亲卫、从人死伤者计二十有三,臣亦肩中一矢,创深及骨。

幸赖亲卫队主李虎等拼死力战,贼乃溃退,擒获活口二人。

严鞫之下,二贼供称:乃受荥阳太守余蔚指使,许以事成赏钱十贯,诛臣者再加二十贯。

所用弩机,经查皆荥阳武库监造,弩臂烙铭宛然。

臣闻之,五内俱焚。

余蔚世受国恩,位至郡国,镇守荥阳十载。

不思报效,反阴蓄死士,私藏甲兵,其州衙几成私邸,郡境恍若国中。

今更目无纲纪,遣刺朝廷命官,狼子野心,至此尽露!

昔者,余蔚尝扣臣郡商货,臣以同僚之谊,忍而未发。

今刀兵加身,岂可再容?伏惟公侯,明察秋毫,素恶奸慝。

今余蔚反形已彰,若不及早剪除,必为国之大患。

臣冒死以请:

乞公侯即刻下令,召余蔚赴洛阳州府。

彼若敢来,臣愿与之公辩于钧座之前。

若其心怀鬼胎,托故不至,则是反迹昭然。

届时,恳请公侯拨甲兵两万,付臣统带,东出成皋,规复荥阳。

上为国家诛此逆贼,下雪臣受创之耻。

臣伤卧在榻,血书此表。言辞激切,伏惟钧察。

建元十六年六月十八日,河南太守臣曜泣血谨奏。”

苻晖阅毕,面色渐沉。

他将文书递给赵敖,赵敖急忙接过细看,翟辽也凑上前观瞧。

草甸上一时寂静,只闻风声过野,白桦叶沙沙作响。

那些姬妾察觉气氛有异,皆敛了笑语,垂首屏息。

“公侯……”

赵敖看完,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

“余蔚竟敢如此?”

翟辽目光在文书上扫了几个来回,初时惊讶,继而嘴角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换作凝重神色,摇头道:

“此事……未免有些蹊跷。”

苻晖靠回胡床,双目微阖,半晌不语。

侍从小心翼翼为他添了酪浆,他端起玉碗,却未饮,只在手中缓缓转动。

良久,他睁眼看向二人:

“你二人怎么看?”

赵敖沉吟道:

“公侯,余蔚在荥阳这些年,多有不法,下官亦有所闻。其郡中赋税常倍于他郡,仓廪所储,多不入朝廷簿册。郡兵员额本定六千,然据有司估算,恐有万五千余人,其中多收容亡命、诸胡残部。更有甚者,去岁河北苻洛作乱时,余蔚曾私调郡兵三千北上,美其名曰‘协防’,实未得朝廷明令。凡此种种,皆属逾制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转稳:

“王曜所请,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正理。彼若心中无鬼,自当坦然前来;若推诿不至,则其心可诛。届时再议征讨,名正言顺。”

翟辽却冷笑一声:

“赵长史此言,未免太过轻信。”

他转向苻晖,躬身道:

“公侯明鉴。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巩县大搞‘通商惠工’,其货殖价廉,多销往荥阳、钜鹿、颍川诸郡。余蔚曾数度上表,言王曜‘坏乱市价,夺我工商’。邹荣、马骁等洛阳商贾,亦屡向公侯诉苦,言王曜与那丁绾勾结,以低价货物冲击四方市场,致彼等损失惨重。双方嫌隙已深,早存互扳之心。”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而今王曜突遭行刺,便直指余蔚所为,且所谓证据‘确凿’——弩是荥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一切,岂非太过顺理成章?焉知不是王曜自行苦肉之计,欲借公侯之手,除掉余蔚这个对头?”

赵敖皱眉:

“翟从事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王曜肩中一箭,创深及骨,医者皆可验。其亲卫、从人死伤二十余,尸骨未寒。苦肉计焉能至此?”

翟辽瞥了赵敖一眼,目光闪动:

“长史只道那王曜是什么善男信女?此人少年得志,急功近利,若真能扳倒余蔚,受些伤、死些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不算什么。”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

“再者,公侯请思:豫州所辖,河南、荥阳。二郡太守若和睦无间,同心协力,则公侯州牧之权何以彰显?今二人相争,公侯居间调和,方可收制衡之效。若依王曜所请,即刻召余蔚对质,无论结果如何,必有一伤。届时一家独大,公侯还如何驾驭?”

这番话如细针,刺入苻晖心坎。

他想起在太学王曜当众驳斥自己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想起父王信中对其的称赞;

想起王曜不过弱冠,便已得太守之位,政绩军功,样样耀眼。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