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倚重,有嫉妒,更有身为宗室贵胄却被寒门才俊比下去的不甘。
“公侯。”
赵敖肃然道:
“下官以为,翟从事所言虽不乏道理,然王曜遇刺是实,余蔚多年不法亦是实。若因猜疑而置之不理,恐寒忠良之心,长奸佞之气。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堂堂正正之策。彼若清白,自可辩诬;彼若有罪,公侯顺势除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至于王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王曜纵有才具,然终究年轻,根基尚浅。公侯但以恩义结之,以礼法束之,彼必感念公侯知遇。若一味猜防,反可能将其推向对立,毕竟他......也能直达天听。”
苻晖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抹额上的瑟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
那些姬妾静默跪坐,红衣女子偷偷抬眼,见公侯面色沉凝,忙又低下头。
远处白桦林深处传来呦呦鹿鸣,清越悠长。
良久,苻晖缓缓起身。
他走到草甸边缘,望向东方——那是成皋的方向,也是洛塬大营所在。
“王曜的文书,写得慷慨激昂。”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血书此表……倒也会选时机。”
翟辽与赵敖对视一眼,皆未接话。
苻晖转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余蔚之事,不可不查,亦不可骤信一面之词。元固——”
“下官在。”
“你即刻遣干练之人,密赴荥阳,查探余蔚近来动向,尤其留意其是否暗蓄死士、私调甲兵。同时,你亲自赴成皋,验看王曜伤势,问讯生俘,详核口供。”
“诺!”
“至于王曜所请……”
苻晖踱回胡床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轻敲:
“召余蔚入洛,眼下时机未至。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若贸然相召,其疑惧之下,恐生变故。而调拨两万甲兵与王曜攻荥阳,更是荒唐——”
他端起已温的酪浆,啜了一口,继续道:
“然王曜新遭行刺,又上此血书,若全然不理,亦非抚驭之道。”
翟辽眼珠一转:
“公侯的意思是……”
“从州府仓储中,调拨粟米一千石,再从凌云台拨铁甲一百副、皮甲三百副,送往成皋,给王曜。”
苻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就说,本公闻其遇袭,甚为关切。所赠粮甲,一为抚慰,二为助其整军保境。至于余蔚之事,州府已派员详查,待真相大白,自当公正处置。让他好生养伤,勿躁勿急。”
翟辽嘴角微弯,躬身应道:
“公侯思虑周全。如此,既安抚了王曜,又不至打草惊蛇。且这一千石粟、四百副甲胄送出,王曜若再躁进,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赵敖欲言又止,终是抱拳:
“下官遵命。”
苻晖摆摆手,似有些疲惫:
“去办罢。令属吏即刻从凌云台仓廪调拨,三日内运抵成皋。”
“诺。”
二人行礼退下。
待他们走远,苻晖重新靠回胡床,闭目养神。
红衣姬妾小心翼翼膝行上前,为他轻揉额角。
另一翠衫女子捧上新斟的酪浆,柔声道:
“公侯累了,不如回府歇息?”
苻晖未睁眼,只淡淡道:
“取弓来。”
侍从忙奉上画鹊弓。
他接弓在手,摩挲着冰凉的黑漆弓背,上面用朱砂画着的喜鹊登梅图纹细腻清晰。
这张弓是去岁冬他回京师述职时,父王当众赞他“督办粮草,平定叛乱有功”,并将此御用画鹊弓赐下。
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
他睁眼,搭箭,引弓。
弓弦渐满,箭簇遥指百步外草靶红心。
风吹草低,白桦叶响。
姬妾们屏息凝望,等待那一箭破空的锐响。
然而苻晖引弓良久,终是缓缓松了弦。
箭未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