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德祖仰面躺着,透过棚顶草缝看见几点星光。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将一贯铜钱缝进他衣襟,父亲烙了十张麦饼。
如今他已吃上军粮,穿上军衣,手中这杆长戟也越使越熟。
只是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
此后十数日,工坊建设日新月异。
第一座大窑砌成,窑身高一丈五尺,窑室可容三百件陶坯。
卜师傅领着徒弟们开始制作陶坯,用的是本地红陶土,掺入适量细沙,揉匀后拉坯成形。
第一批烧的是日常用的盆、罐、碗、瓮,虽无釉色,但质地坚实,敲之有声。
盐池扩至五口,淋卤、煎煮的流程也渐趋熟练。
丁绾之前从难民中招募的煮盐匠人起了大用,他们中有经验的老盐工提出改进之法:
在淋卤池中加入草木灰,可吸附杂质;
煎煮时控制火候,先武火后文火,所得盐粒更细更白。
这日,丁绾亲自察看盐场。
五口盐池呈田字形排列,池间以暗渠连通。
工匠们正在池中铺碎土,几个年轻力壮的用木杵夯实池底。
池旁搭起草棚,棚下架着十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内卤水沸腾,白汽蒸腾。
一名老盐工用长柄木勺搅动锅内卤水,见丁绾来,忙行礼:
“夫人请看,这锅盐快成了。”
丁绾近前观看,见锅内水分将尽,锅底析出白色颗粒。
老盐工将盐铲出,铺在竹席上晾晒。
盐粒虽仍有些灰白,但已无苦味,捏几粒尝之,咸味纯正。
“一日能出多少盐?”
“回夫人,眼下五口池,十口锅,日夜不停,一日可得粗盐百斤。若再建五口池,添十口锅,产量可翻倍。”
老盐工估算道:“只是柴火耗费巨大,这芦苇虽多,但晒干需时日,且烧起来烟气大。”
丁绾沉吟:“可试烧煤,成皋铁官用的便是石炭,火力旺,耐烧。我让延叔下次来时运些试试。”
她又问:“这盐若运往市面,价值几何?”
一旁管事答道:“去岁洛阳盐价,粗盐每升六十钱,细盐每升七十钱。咱们这盐虽不及海盐、井盐洁白,但胜在产量稳定。若运往河北、淮北,那边缺盐,价格还能更高。”
丁绾心中默算:一日百斤,一月便三千斤,合二百四十斗,值钱二十四万钱。若产量翻倍,月入近五十万钱。这还不算陶器所得。工坊若能站稳,养难民、充军饷便有了着落。
正思量间,丁珩匆匆赶来,面有喜色:
“阿姐,大窑点火了!”
丁绾随他来到窑区。
第一座大窑前已围满工匠。
卜师傅手持火把,立在窑门前,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祈福之语。见丁绾到,他躬身道:
“夫人,吉时已到,请夫人点火。”
丁绾接过火把,投入窑口火膛。
干柴遇火即燃,火光腾起,映红众人面庞。
窑内温度渐升,热气从烟道涌出,在窑顶形成袅袅白烟。
“烧一窑需几日?”
“回夫人,小火烘窑一日,大火烧制两日,焖窑冷却一日,前后需四日。”
卜师傅道:“这一窑装了一百五十件陶坯,主要是大瓮、陶缸,供工坊自用。下一窑便可烧制市售器物。”
丁绾颔首:“卜师傅辛苦。待这窑烧成,每位工匠赏钱二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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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工匠闻言皆面露喜色,干得更起劲了。
……
工坊建设顺利,但陈儁并未放松警惕。
他每日亲自带队巡逻,足迹遍及滩涂周边十里。
这日午后,他率樊大、何泰两什往西探查,行至五里外,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村落。
村落约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多已坍塌,院中荒草丛生。村口有口井,井台青石被磨得光滑,显是曾常有人用。
陈儁示意众人警戒,对樊大、何泰道:
“你二人各带士卒,分左右探查。樊大,你什走东侧;何泰,西侧。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诺!”
两位什长当即领命。
樊大转身对部下四伍下令:
“胡麻子伍、孙猛伍,随我进村;吴疤脸伍、周铁臂伍,外围警戒。辅兵居中策应。”
胡麻子立即指挥:
“德祖、牛犊打头,盾牌举好;我和石猴儿左右翼;侯三随我行动,走!”
毛德祖左手持圆盾,右手握戟,与牛犊并肩走在最前。
数月操练,他已习惯这个位置——刀盾在前开路,矛戟随后支援。
他目光锐利,扫过断壁残垣,耳听八方。
孙猛那一伍从另一侧进入,两伍呈犄角之势。
一处较大的院落里,毛德祖发现地上有新鲜篝火痕迹,灰烬尚温,旁边散落着鱼骨、蚌壳。
“什长,有人在此歇过,应是不久前。”他低声道。
樊大蹲身察看,又从灰烬中捡起半片残破的麻布,布色深蓝,质地粗劣,但边缘整齐,似是被利刃割开。
“他娘的不是寻常渔户。”
他起身,环视村落:
“渔户多用网,不会携刀。且这篝火位置隐蔽,在院墙阴影下,从村外难以发现,显然是刻意隐藏。”
这时,何泰那一什也从西面过来,什长何泰手里拿着一截草绳:
“队主,村后河边发现泊船痕迹,这绳头系着木钩,是拴船用的。”
陈儁面色凝重:“看来此处是水寇的歇脚点,回营。”
众人匆匆返回工坊,陈儁立即向丁绾禀报。
丁绾正在查看盐场账目,闻讯搁笔:
“可估算有多少人?”
“从篝火灰烬、脚印看,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但若是水寇,应当不止这些,可能分批活动。”
陈儁道:“末将建议,从明日起加派巡逻人手,了望哨增加至六人,夜间加双岗。另在工坊外三里设暗哨,以芦苇丛为掩护。”
丁绾沉吟片刻:“就依陈儁队主之言。此外,工匠劳作时,需有士卒贴身护卫。盐场、窑场是工坊命脉,绝不可有失。”
她顿了顿:“叔父明日就该从成皋返回,会带来新招募的工匠,以及府君拨付的粮草、器械。到时工坊人数将逾三百,更需谨慎。”
陈儁抱拳:“末将明白,定当周密布置。”
当夜,工坊加强了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