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儁沉吟片刻:“工坊营垒初成,有土丘为制高点,四周挖了壕沟,营栅也结实。我军一百一十人,加上工匠中可战者约五十,共一百六十。若据营死守,粮械充足,守个十天半月无问题。但……”
“但若水寇长期围困,或是骚扰火攻,便难久撑。”丁绾接道。
“正是。”
陈儁目光锐利:“故不能一味死守。末将建议,一面加固营防,多备箭矢、擂石;一面遣人往成皋求援,禀明此间情况。府君知此间重要,必发兵来援。”
丁绾思量良久,缓缓道:
“求援之事,我即刻修书。但成皋距此大几十里,援军即便昼夜兼程,也需一日夜方能赶到。这些时日,需靠我们自己。”
她看向陈儁:“陈队主,从今日起,工坊进入战备。所有工匠分作两班,一半继续劳作,一半协助守备——搬运物资、制作箭矢、准备火把滚木。”
“诺!”
陈儁抱拳,又补充道:
“末将还有一策:在营外芦苇荡中设伏。水寇若来,必从水路登陆,我可提前集合全队弓弩手二十人,配合伏兵进行齐射,待其至后截击。”
丁绾眼中闪过赞许:
“我不通武事,如何战守,陈队主自行安排即是。”
……
接下来三日,工坊气氛陡然紧张。
工匠们除了日常劳作,开始大量制作守城器械。
木匠赶制拒马、鹿角,铁匠打制箭镞,妇人、老者则编织藤牌、缝制沙袋。
盐场暂时减产,部分煎盐锅被征用烧煮热水——沸水浇在攻营者身上,亦有杀伤。
陈儁将五什重新编组:
樊大、何泰两什守营,由他亲自指挥;
许威一什埋伏于西面芦苇荡;
吕雄一什作为机动兵力,在营地周边五里巡逻警戒;
朱鹏一什负责了望、传令。
此外,陈儁特别将全队二十名弓弩手集中起来,由许威统一指挥,伏击时进行齐射。
毛德祖所在樊大一什被分在守营组,负责防御营门。
胡麻子伍和孙猛伍守正面,吴疤脸、周铁臂两伍守侧翼。
许威一什则趁夜色潜入西面芦苇荡埋伏,二十名弓弩手悉数随行。
吕雄一什的机动兵力日夜巡视。
朱鹏一什的了望哨增至八人,日夜轮值。
第三日黄昏,了望哨传来警讯。
土丘上的哨卒挥动红旗,连摆三次——这是发现敌船的信号。
陈儁立即登丘远眺。
西面河面上,果然出现一片黑点,初时如豆,渐次清晰,是船,约二十余艘,正顺流而下。
船型狭长,首尾翘起,正是水寇常用的快舸。
每船约载十余人,总数当在三百左右。
船队至野猪滩西三里外减速,似乎在观察岸边情形。
丁绾也上了土丘,面色平静,但握着舆图的手指微微发白。
“到底是来了。”她低声道。
陈儁点头,对身旁传令兵道:
“传令各什:营中灯火减半,工匠全部撤回营棚。守营士卒各就各位,青壮上墙,刀盾守门,矛戟预备。伏兵不得妄动,待敌半数登岸,听我号令齐射出击。”
小主,
“诺!”
命令通过朱鹏一什的传令兵迅速传达,营中迅速动作。
灯火渐熄,只留必要的几处照明。
工匠们在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营区,妇孺躲入最内侧的窝棚。
守营士卒登上营栅后的土台,芦苇里的弩手搭箭上弦,刀盾兵持盾立于栅后,矛戟兵列队于营门内,随时准备堵口。
毛德祖站在营门左侧土台上,手握长矛,目光紧盯着河面。
身侧牛犊紧握着长戟,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别慌。”
毛德祖低声道:“按平日操练的来,我护着你。”
牛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数月并肩,他知道毛德祖说到做到——这个沉默的同袍,总是自己最坚实的靠背。
西面河岸,水寇船队开始靠岸。
最先几艘船冲上滩涂,船上跳下数十人,手持刀斧,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无动静,为首者挥手,后续船只陆续靠岸,寇众鱼贯而下,在滩头集结。
月光下,可见这些水寇穿着杂乱,有的着皮甲,有的只穿短褐,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
刀、斧、鱼叉,甚至还有农具。
但行动迅捷,显然惯于劫掠。
寇群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披着件破旧的皮裘,头上戴着顶兽皮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左右看看,指着工坊方向说了几句胡语,寇众便分作三队:
一队约百人,直扑工坊;一队五十人,绕向东面,似要截断退路;余下一百五十人留守滩头,看守船只。
陈儁在土丘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
这寇首倒是谨慎,分兵合围,留足退路。
可惜,他不知芦苇荡中已有伏兵。
寇群渐近,已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刀斧碰撞的轻响。
营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毛德祖握矛的手心也渗出汗水,但他呼吸平稳,目光盯着最前那个寇兵——那人手持一柄弯刀,脚步轻快,已进入百步范围。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寇群已近至营栅前十丈,为首者忽然停步,似在犹豫——营中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就在此时,土丘上传来一声锐响——是陈儁射出的鸣镝!
“放箭!”
西面芦苇荡中,许威一声令下,二十名弓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二十支弓箭、弩箭呼啸而出,直射寇群侧翼。
几乎同时,营栅上的一些工坊青壮也纷纷射出箭矢,虽准头和力道不及训练有素的弩兵,但前后夹击之下,也让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水寇应声倒地。
“有埋伏!结阵!”
寇群一阵骚乱,但很快稳住,纷纷举盾护身,继续前冲。
他们显然经历过多场厮杀,并未因同伴倒下而溃散。
“矛戟,刺!”
营栅后的矛戟兵从栅隙刺出长戟,冲至近前的寇兵被捅穿数人。
但寇兵凶悍,不顾伤亡,用刀斧猛砍营栅。
木栅虽结实,也经不住多人劈砍,很快出现缺口。
“刀盾,堵口!”
陈儁在土丘上挥旗,营门打开,樊大、何泰两什的刀盾兵结阵涌出,盾牌相连如墙,将试图从缺口涌入的寇兵顶了回去。
双方在营栅前陷入混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胡语、汉语的嘶吼混杂一处,惨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