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
“至于王某肩上这一箭,歹徒虽狠,却杀不死为民之心。只要王曜还有一口气在,便会与诸位一道,把这安民里、抚众里,建成真正的安身之所!”
巷中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几个老者抹着眼泪,妇人搂紧怀中孩童,青壮汉子握紧拳头。
杨晖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流民陆续叠至的惶惶景象:
老弱啼饥,壮者露宿,孩童面黄肌瘦。
不过一年,虽仍清贫,但已有了烟火气,有了盼头。
这变化,大半要归功于眼前这个年轻太守的坚持与筹划。
尹纬捻须不语,眼中却有赞许。
他精于算计,深知安置流民耗费巨大,且易生事端。
当初王曜力排众议坚持收留时,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但如今看来,这些流民一旦安顿下来,便是劳力,是民心,是将来的税户、兵源。
这笔账,长远看是划算的。
众人继续沿主巷北行。
每隔三十步,巷侧便立有一口新挖的水井。
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架着辘轳,旁置木桶。
这是郡府统一规划,每坊设井一口,既方便取水,亦防争抢,更防火灾。
第三坊的坊门处,董璇儿正与几名妇人说话。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长发绾成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鬓边别了朵小小的淡黄色野菊。
这装扮比平日简素许多,但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间,依然显眼。
见王曜到来,她迎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
又向尹纬、杨晖点头致意:
“尹主簿,杨县令。”
那几个妇人慌忙行礼,神色局促。
董璇儿却转身对她们温言道:
“方才说的那纺线之事,诸位姊姊再思量思量。若是愿意,明日便可去织坊领棉麻,织成的布匹,商行按尺收购,绝不亏欠。”
一中年妇人搓着手,怯声道:
“夫人,俺们手笨,怕织不好……”
“无妨。”
董璇儿微笑:
“织坊有老师傅教,头三日只管学,工钱照发。待上手了,按件计酬。一日织得三尺,便可得钱三十文,够买三升粟米。”
妇人们眼睛亮了,彼此交换眼神,终于点头。
待她们散去,董璇儿才走到王曜身边,轻声道:
“夫君可觉得累?伤处还疼么?”
“还好。”
王曜看着她鬓边那朵野菊:
“你摘的?”
董璇儿抬手抚了抚花瓣,抿嘴一笑:
“方才在坊外荒地看见,开得正好,便采了一朵。这些妇人起初见我怕得很,后来见我也说家常话,才敢近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让碧螺备了些饴糖、干枣,分给孩童。他们……他们都欢喜得很。”
王曜凝视妻子,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知她这几日必是劳心劳力,遂轻声道:
“璇儿,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
董璇儿别过脸去:“妾身既为太守夫人,理当为夫君分忧。况且……”
她声音更轻:
“况且这些百姓,将来都是夫君的政绩、人望。妾身虽愚钝,也知其中利害。”
王曜心中微叹。
他知道妻子本性并不喜与这些黔首百姓打交道,昔年为县令之女时,出入皆是士绅之家。
如今能放下身段,亲自来这烟熏火燎的难民营,与妇人絮叨纺线,给孩童分发糖果,已是极为难得。
这份心意,他领了。
正说话间,忽听东侧横巷传来孩童哭声。
一个六岁的男童从巷口跑出,赤着脚,裤腿挽到膝上,脸上挂着泪,正是去年那个说“等新屋盖好了,县君来吃豆饭”的孩子。
他见到王曜,哭声一顿,随即更大声地哭起来,跌跌撞撞扑来:
“府君!府君!”
王曜忙蹲下身,左肩剧痛,他咬牙忍住,扶住孩童:
“怎么了狗娃?你娘呢?”
孩童抽噎着:“俺娘……俺娘病了……发热,起不来炕……俺爹去砍树了,还没回……”
董璇儿已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两块饴糖,塞到孩童手里:
“狗娃莫哭,吃糖。带我们去看看你娘。”
孩童握着糖,眼泪吧嗒吧嗒掉,却懂事地点点头,转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