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安民里(上)

横巷比主巷窄些,宽约一丈。

两侧棚屋的门窗多敞着,可见屋内陈设极简:

一炕、一灶、若干陶罐,便是全部家当。

但收拾得整齐,地面扫得干净。

孩童家在最里侧。

门扉虚掩,推开时,一股闷热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土炕上,一妇人蜷缩着,身上盖着半旧的葛布被,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炕边矮凳上放着只陶碗,碗底有些黑褐药渣。

王曜探手试了试妇人额温,烫手。

他回头对杨晖道:

“速唤医官来。”

杨晖应声而去。

小主,

董璇儿已走到炕边,从袖中取出条素帕,在屋角水缸里浸湿,拧干后敷在妇人额头。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孩童挨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攥着那两块糖,却不吃。

“狗娃。”

王曜摸摸他的头:

“你娘病了多久了?”

“前日就说头疼,昨日烧起来的。俺去坊长处讨了副药,熬了给娘喝,却不见好……”

狗娃说着又要哭。

“莫怕。”

王曜温声道:“医官来了便好。”

他起身环视屋内。

这棚屋约莫方丈,土炕占去半间,灶台在门侧,墙角堆着些柴火、农具。

虽简陋,但梁柱结实,窗纸是新糊的,窗台上还摆着个破陶罐,罐里插着几枝野花。

不多时,杨晖领着医官匆匆赶来。

医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背着药箱。

他先向王曜行礼,随即上前为妇人诊脉、观舌,又问了狗娃几句,这才道:

“府君,此乃外感风邪,兼有食积。流民初至,水土不服,加之饮食不调,最易染此症。所幸未传变,待老朽开方发散清热、消导和中,服两三剂便可。”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方,又对狗娃道:

“小娃,你去坊长处,就说陈医官开的方子,让他照方抓药,钱记在官账上。”

狗娃连连点头,攥着药方跑了。

王曜对医官道:

“陈先生,近来坊中病者多否?”

陈医官拱手:“回府君,初时颇多,多是腹泻、发热、疥疮之类。如今井水洁净,每月撒石灰清秽,病者已少了大半。只是近日新来流民中,仍有类似症候。老朽已报请县府,在安民里、抚众里各设医棚一处,每旬义诊两日,发放避疫药汤。”

“甚好。”

王曜颔首:“所需药材、人工,官府会全力支应。若有重症,可直送城中医馆。”

“老朽代百姓谢过府君。”

待医官离去,王曜又对杨晖道:

“勤声,各坊须严申:污水不得随意倾倒,须倒入指定沟渠;死禽死畜须深埋;每旬洒扫庭除,坊长督查。夏秋之交,最易生疫,不可大意。”

“下官明白。”

杨晖郑重应道:“下官已定下规约,违者罚役三日。各坊长皆是流民中选出的敦厚长者,督导甚严。”

这时狗娃抓了药回来,董璇儿接过,亲自去灶边生火煎药。

她动作虽不熟练,但神情专注,添水、下药、控火,一丝不苟。

狗娃挨在她身边,小声道:

“夫人,您……您真好看。”

董璇儿一怔,转头看这孩童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某处忽然软了。

她伸手轻轻擦去狗娃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等你娘好了,我带你去城里,买新鞋。”

“真的?”狗娃眼睛亮了。

“真的。”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王曜立在门边,望着妻子蹲在灶前的背影,晨光从窗纸透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讲究出身的县令之女,只是个照顾病患的寻常妇人。

待药煎好,董璇儿小心晾温,扶起妇人,一勺勺喂下。

狗娃在旁眼巴巴看着,手里那两块饴糖已被焐得发软。

董璇儿喂完药,又从锦囊中取出几颗干枣,递给狗娃:

“狗娃,这枣子给你。糖留着,等你娘好了,一起分着吃。”

狗娃接过枣,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

“谢夫人!谢府君!”

董璇儿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