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如决堤之水,涌向汜水石桥。
石桥宽仅两丈,八千溃兵争相抢渡,桥上瞬间挤满。
推搡、踩踏、咒骂、惨叫,许多人被挤落桥下,坠入深秋冰凉的河水。
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沉底,会水的也被后来者砸中,一同溺毙。
......
与此同时,虎牢关外四里处的洼地中,连霸的一百二十骑静伏于黑暗。
连霸蹲在战马旁,手按马颈,感受着这畜牲温热的呼吸。
他身后的骑兵们皆着两裆铁甲,马鞍旁挂弓矢、长矛,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双眼。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此刻马蹄裹布,口衔枚,无声无息。
远处丘陵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随夜风隐约传来。
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低声道:
“队主,咱们何时出击?”
连霸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急什么?骑兵劫营是送死。等溃兵出来,才是咱们开荤的时候。”
他抬眼望向东方。
月光下,汜水石桥如一道灰影横跨河面,桥宽仅两丈,是溃兵东逃的必经之路。
丑时初刻,营中溃势已成。
连霸看见黑压压的人潮从营区涌出,如受惊兽群般奔向石桥。
桥上瞬间挤满,推搡、踩踏、惨叫声随风飘来。
许多溃兵被挤落桥下,坠入秋日冰凉的河水,扑腾几下便沉底。
“上马!”
连霸缓缓起身,翻鞍上马。
身后一百二十骑齐动,动作整齐划一,只闻皮甲摩擦的窸窣声。
他摘下口中衔枚,从怀中掏出铜哨,却不急于吹响,而是冷眼观察着溃兵潮。
他在找——找旗帜,找衣甲鲜亮者,找骑马者。
果然,百余骑从乱军中冲出,护着数人直扑石桥。
当先一骑着绛紫战袍,虽在暗夜中仍显醒目;
左右各有一骑护卫,一人白面,一人黑脸。
“那应该是余蔚父子……”
连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光。
他举起铜哨,猛地吹响——尖厉哨音撕裂夜空。
“出击!目标——桥上骑队!专杀旗手、军官!”
“杀——!”
一百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洼地。
马蹄虽裹布,但百骑齐奔,仍震得大地微颤。
骑兵们俯身马背,长矛平端,如一道铁流涌向石桥。
“快逃啊!王曜骑兵杀来了!”
“桥要塌了!”
桥上溃兵回头看见骑兵杀来,魂飞魄散,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
余蔚亲卫试图维持秩序,挥刀砍倒几个挡路的溃兵,却引发更大混乱。
连霸一马当先,手中长矛如毒蛇吐信,刺穿一名擎旗亲兵的胸膛。
旗手惨叫落马,那面“余”字帅旗跌落桥面,瞬间被无数脚践踏。
“保护府君!”
余嵩嘶声大吼,率十余亲卫返身迎战。
连霸冷笑,勒马侧转,避开余嵩劈来的刀锋,同时反手一矛刺向其坐骑。
战马悲嘶人立,将余嵩掀落马下。
左右骑兵趁势冲杀,刀矛齐下,余嵩亲卫顷刻死伤过半。
余超见叔父落马,急欲回救,却被余蔚厉声喝止:
“快走!不要管他!”
连霸瞥见余蔚父子在亲卫簇拥下挤过桥心,欲纵马追赶,但桥上堆满溃兵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马速难提。
他当机立断,取弓搭箭,弓如满月——
箭矢破空,正中余蔚身后一名亲卫咽喉。
那亲卫栽落马下,余蔚惊慌回首,正对上连霸冰冷的目光,浑身一寒,猛抽马鞭向东狂奔。
“追过桥者二十骑!余者清扫桥上残敌!”连霸下令。
二十名精骑随他挤过尸堆,追击余蔚残部。
余下百骑在桥西截杀溃兵,专挑衣甲鲜亮、手持令旗者。
一时间桥头尸横遍地,河水染红。
连霸追过石桥,余蔚父子已逃出百余步。
他挽弓再射,箭矢擦着余超耳畔飞过,惊得余超伏身马背。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黑暗中忽然涌出数百溃兵,乱哄哄挡住去路。
“他奶奶的!”连霸连忙勒马。
二十骑齐齐停步,战马人立嘶鸣。
连霸冷眼看着余蔚父子没入黑暗,啐了一口:
“算他娘的命大。”
他拨转马头,率骑队缓缓回返。
桥西战事已近尾声,百骑正在清理残敌。
一个骑兵挑着颗首级来报:
“队主,斩得荥阳郡尉余嵩!”
连霸瞥了眼那血淋淋的首级,黑脸横肉,确是何莽描述的余嵩模样。
他点点头:“收好,回关请功。”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
连霸驻马桥头,望向西面丘陵大营。
火光渐熄,黑烟袅袅,战场上空盘旋着食腐的乌鸦,发出凄厉鸣叫。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有些还未死透,手脚偶尔抽搐。
石桥上堆叠着层层尸体,暗红的血从木板缝隙滴落,坠入河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小主,
连霸沉默地看了片刻,调转马头:
“将那些俘虏押送回关。”
.....
丑时三刻,战斗渐息。
丘陵大营却火光未熄,映照着遍地尸骸、丢弃的兵器、烧焦的营帐。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河水染成暗红。石桥上堆叠着层层尸体,有些还未死透,发出微弱呻吟。
虎牢关楼上,王曜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已被木刺扎出血痕而不自知。
韩肃看着敌营火光冲天,哭喊、嚎叫声隐隐传来,不禁喜上眉梢:
“府君!赢了,我们赢了!”
尹纬却长叹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荥阳兵,大多也是被余蔚苛政所迫的百姓。”
王曜沉默良久,低声道:
“传令:救治伤者,不分敌我。清点战果,收敛阵亡将士遗骸。荥阳兵尸体……就地掩埋吧。”
“诺。”
李虎应声下楼。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关外旷野上,河南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沉默地搬运同袍尸首,救治伤员,将荥阳兵尸体拖到洼地集中掩埋。
桓彦、耿毅、许胄等将策马回关,人人血染征袍,但神情肃穆,不见喜色。
连霸的骑兵队也押着数百俘虏、拖着缴获的旗帜兵械,最后入关。
登上关楼,桓彦抱拳:
“府君,我军大捷。初步清点,毙敌约三千,俘两千余,余者溃散。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缴获粮草一千五百余石,兵器、马匹、甲胄无算。”
耿毅补充道:“另有我幢甲队李成部击斩荥阳左营司马,破敌粮囤三处。”
连霸上前一步,将余嵩首级掷于地上,抱拳道:
“骑兵队阵斩荥阳郡尉余嵩,截杀溃兵数百。余蔚父子率百余骑逃脱,末将追击未及,请府君责罚。”
王曜看了看那狰狞的首级,摇头道:
“连队主何罪之有?骑兵袭杀溃兵,正在其时。余蔚逃便逃了,经此一败,已不足虑。”
他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辛苦了,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伤员全力救治。俘虏……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给两日粮,遣散回乡。”
顿了顿,又望向东方:
“余蔚逃往何处?”
桓彦道:“应是回荥阳了。”
王曜沉吟片刻,对尹纬道:
“景亮,立即草拟捷报,飞马送呈洛阳平原公,并抄送长安。详述余蔚伪造边衅、擅动刀兵、被我军击溃之经过。请平原公定夺善后。”
又对桓彦道:“士彦,整军休整一日。一日后,若洛阳无新令,我便亲率大军东进,兵临荥阳城下。”
“诺!”
众将皆齐声兴奋应命。
晨光洒满虎牢关,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关外硝烟未散,汜水呜咽东流,仿佛在诉说这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王曜独立关楼,左肩伤口在晨风中隐隐作痛。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是荥阳的方向,也是这场风暴远未平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