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关隘余烬

忽然,那断臂老卒嚎啕大哭,以头抢地:

“府君仁德!府君仁德啊!小的若能活命,愿为府君效死!”

“小的也愿追随府君!”

“小的家里还有老父在堂,情愿归乡,但小的保证,回荥阳后,再不给余蔚卖命了!”

呼声渐起,不少伤俘泪流满面,挣扎着向王曜叩首。

他们多是贫苦百姓出身,在荥阳受尽盘剥,何曾见过如此宽仁待下的上官?

此刻劫后余生,又闻这番言语,心中积郁的委屈与感激一并爆发。

韩肃在一旁看着,初时不解,待见俘虏们如此反应,又瞥见尹纬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心中一亮,豁然开朗。

府君“宽厚仁德”,非我等所能尽知也……

这些俘虏伤愈归去后,今日所见所闻,必会在荥阳军中流传。

余蔚军心,自此渐趋瓦解矣!

他望向王曜的背影,只见自家这年轻太守正俯身查看另一个俘虏的伤口,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沉稳而坚定。

韩肃心中敬畏油然而生,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王曜在俘虏营中逐一询问伤势,叮嘱医官好生照料,足足停留了两炷香。

待他走出营栅时,身后已是一片叩谢与哽咽之声。

正说话间,关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入关,马上骑士身着深青色缺骻袍,外罩皮甲,背插令旗,竟是平原公府传令兵。

那骑士驰至校场前,寻到王曜后,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府君!平原公府将兵长史赵敖奉令前来,已至关门外!”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开关门,迎赵长史。”王曜沉声道。

……

关门外,赵敖等勒马立于吊桥前。

他今日头戴平巾帻,身着青色裋褐,外罩铁甲,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动。

身后跟着三十余骑亲卫,皆着皮甲,腰佩环首刀。

关门缓缓打开,王曜率尹纬、韩肃、李虎迎出。

赵敖下马,目光扫过关前——只闻空气中尚弥漫着焦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拱手:

“子卿,别来无恙。”

王曜还礼:“长史远来辛苦,请入关叙话。”

一行人穿过瓮城,赵敖目光所及,处处是战后痕迹:

地上血迹斑斑,角落里堆着破损的盾牌、折断的矛戟。

关内士卒正在清扫,见他们到来,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肃立行礼。

这些士卒虽衣甲染血,面上疲惫,但眼神沉静,行列有序,竟无半分紊乱之象。

在抵达巩县时,他便收到了王曜已大破余蔚的消息,当时还不太敢相信,如今看来,余蔚已败之无疑也。

至关楼二层议事堂,众人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浆——是用炒粟米研磨后煮成,盛在陶碗中,热气腾腾。

赵敖端起陶碗,啜了一口,缓缓道:

“昨日午时,公侯接到贤弟捷报,言余蔚擅动刀兵,犯我河南,已被击溃。公侯闻之,既喜且忧。喜的是子卿用兵如神,保境安民;忧的是邻郡构衅,恐伤朝廷体面。故特遣愚兄前来,一则慰劳将士,二则……调和两郡之隙。”

王曜放下陶碗,目光平静:

“余蔚伪造边衅,悍然兴兵,已非‘构隙’二字可轻描。昨夜一战,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余蔚所部,毙者三千,俘者两千。如此血债,不知长史要如何调和?”

赵敖苦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此乃余蔚昨日遣使送至洛阳的请罪表。表中言道,此番误会,皆因那郡尉余嵩鼓动。另有贼人假扮贤弟旗号,劫掠荥阳村庄,嫁祸挑拨所致。余蔚一时不察,误信谗言,这才行将踏错。如今他已幡然悔悟,愿上表请罪,赔偿死伤,并严惩境内宵小奸徒。”

王曜接过帛书展开,尹纬与韩肃凑近同观。

小主,

帛书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将罪责尽数推给余嵩等人,余蔚自己则成了被蒙蔽的“愚钝之臣”。

末尾还盖着荥阳太守的铜印,朱砂鲜艳。

“好一个‘误信谗言’。”

王曜将帛书搁在案上,声音转冷:

“此等托辞,公侯也信么?”

赵敖叹了口气: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子卿,我便与你交个底罢,如今荆州战事已起,都刺史正派军围攻晋之管城。中原若再生变乱,恐牵动前线大局。公侯之意,当此战事当头,后方还须相忍为国为上。”

议事堂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王曜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良久,方缓缓道:

“余蔚在荥阳十年,苛政虐民,收容四方余孽,其心叵测。此番大败,已损动其根基,正是我等规复荥阳之时。若纵虎归山,日后必成朝廷大患。还请贤兄回禀公侯,王曜不才,愿请兵一万,趁其新败,东进荥阳,为朝廷除此毒瘤。”

赵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摇头道:

“贤弟所言,我岂不知?然公侯有令:荆州战事方启,中原务必维稳。余蔚既已上表请罪,朝廷当示以宽仁。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侯亦都督荆州诸军事,都刺史若在管城战事不利,于公侯声望亦有损。此刻再生枝节,实非明智。”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左肩伤处剧痛传来,如针扎火燎。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颍川士卒涣散的目光,听见他唤“阿母”的微弱声音。

数千将士的性命,上千人伤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尹纬在旁轻咳一声,缓声道:

“赵长史,余蔚虽败,然其郡兵尚存数千,若怀恨在心,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若令其交出挑拨首恶,裁撤郡兵半数,另遣干员佐理郡务。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防后患。”

赵敖沉吟片刻,颔首道:

“尹主簿此言甚妥,某回洛阳后,当禀明公侯,请朝廷下旨申饬余蔚,令其裁兵谢罪。”

话至此,已是定论。

王曜睁开眼,眸中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既如此,王曜遵令。”

赵敖起身,郑重一揖: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代公侯谢过。战事伤亡抚恤、军功赏赐,郡府可具文呈报,公侯定会全力支应。”

王曜还礼:“有劳长史。”

赵敖告辞,王曜亲送至关门外。

临上马前,赵敖忽然回身,低声道:

“子卿,你此番以少胜多,大破余蔚,威震河南。公侯虽未明言,心中实是赞赏。只是……眼下时局微妙,有些事,急不得。我此番去荥阳,定会严厉申斥于他,让那厮再不敢对你使绊!”

王曜默然颔首。

赵敖翻身上马,三十余骑亲卫簇拥着,沿官道向东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王曜立在关门前,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秋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左肩细布下又有血渍渗出,在青色绢帛上洇开暗红。

“府君,回关罢。”尹纬轻声道。

王曜转身,却见耿毅、连霸、李成等将已聚在门内,个个面带兴奋。

桓彦、郭邈、许胄立在稍远处,神色平静,眼中也有探询之意。

“府君!”

连霸大步上前,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