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樽前故人语

尹纬闻言,也放下竹箸,看向吕绍:

“吕二,你从京师来,可知子臣与元高近况?我离长安日久,消息难免滞涩。”

吕绍正啃着一块雉翅,闻言三下两下嚼碎咽下,抹了抹油光光的嘴,笑道:

“你俩不问,我也要说!子臣那厮,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

他眼睛发亮,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前阵子武卫将军苟苌病逝,你们知道的吧?天王悲痛不已,辍朝三日。后来议及继任者,也不知谁举荐了子臣,许是博平侯府旧部使力,也可能是安邑公主暗中周全,总之,天王竟真点了子臣为尚书,兼领武卫将军!嘿嘿,从驸马都尉到实权武职,子臣这些年憋的那股劲儿,可算有处使了!我离京前曾和他一叙,好家伙,喝酒都甲胄不离身,整日泡在军营,说是要重整武卫禁军,忙得脚不沾地。公主想见他一面,都得遣人去营中传话!”

众人听得唏嘘。

王曜点头道:

“子臣本就是将门虎子,骑射绝伦,豪迈勇武,困守驸马之位确是委屈他了。如今得掌武卫禁军,正是龙归大海。”

尹纬捻须沉吟:

“武卫将军掌宫禁宿卫,非心腹重臣不能任。天王以此职委子臣,既是酬杨氏累世功勋,亦是看重子臣本人。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宫禁森严,子臣性子刚直,恐要多加小心。”

吕绍摆摆手:“子臣又不傻,他那些堂兄弟、旧部亲信,如今多在军中任职。有他们帮衬,出不了大岔子。”

他又看向王曜:“至于元高,嘿,那也是个忙人!自打接任长安令,就没见他清闲过。京兆尹衙署是个不管事的衙门,实际政务都压在元高肩上。我去寻他吃酒,十回有九回扑空,不是在堂上听讼,就是在下面巡视。人是瘦了一圈,精神头倒足。我邀他同来成皋,他直摆手,说秋收在即,赋税、刑名、治安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还托我向你们致歉,说待来年春暖,再抽空来聚。”

王曜听得徐嵩勤政如斯,既感欣慰又生牵挂:

“元高性子温厚,行事却极认真。长安乃天下首县,政务千头万绪,他这般操劳,你们在京中要多看顾些,莫让他累垮了身子。”

吕绍连连点头:

“放心放心,我虽辞了官,在京中还有些门路。元高那里,每月总要拉他出来松快一两回。”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毛秋晴:

“毛……统领,令尊毛将军外放河州后,抚军将军一职由高阳公苻方接任了。你……可曾听闻?”

毛秋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眸光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空茫,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去年便听说了。”

王曜瞧她心绪不佳,想了想,不禁问道:

“可是想家了?”

毛秋晴轻轻摇头:

“苟苌伯伯……自小待我甚好。昔年我初学骑射,弓力不足,是他亲手为我改制小弓。后来每回随父亲去他府上,他总要问我武艺进境,赠我刀剑弓箭……如今闻他骤然去世,心下难免凄怆……”

席间一时静默。

秋风吹过葡萄枯藤,沙沙作响。

王曜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怜惜,温声道:

“苟苌将军乃国之大将,战功赫赫,一朝薨逝,不仅是国家损一栋梁,于亲友更是切肤之痛。秋晴,你若想回长安祭拜,我可安排……”

“不必了。”

毛秋晴打断他,摇了摇头,重新执起陶碗,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她放下碗,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我们氐人没那么多讲究,军务在身,不可因私废公。况且爹已在河州,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落寞却隐约可闻。

董璇儿与柳筠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柳筠儿会意,轻轻举碗:

“毛妹妹重情重义,苟将军在天之灵,定能体谅。今日咱们相聚不易,莫让哀思坏了兴致。来,姐姐敬你一碗。”

董璇儿也举碗敬道:

“毛姐姐劳苦功高,妾身也敬姐姐一碗。”

毛秋晴看她两一眼,内心微动,举碗与之相碰。

三碗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绍见气氛又有些沉郁,忙不迭地又舀了一大勺雉汤,故意咂咂嘴,夸张地道:

“哎哟,这汤炖得绝了!毛统领好手艺!子卿你真是好福气啊,身边个个都是能人!”

说着又挤眉弄眼:

“不过说起子臣,我还有一桩趣事要说——你们可知,他如今对他家那闺女,那可是宠上天去了!”

“哦?”王曜一愣。

见王曜面露好奇,吕绍更来了精神,绘声绘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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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那闺女,取名阿戟——听听,名字都带杀气!小姑娘满一岁多,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性子那叫一个野,看见刀剑弓弩就两眼放光。子臣宠得跟什么似的,专门给她打了柄小木戟,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闺女在院里比划。公主说他不像话,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我杨定的女儿,将来定是巾帼英雄,从小习武怎么了?”

众人想象杨定那般魁梧汉子小心翼翼抱着粉嫩女儿耍木戟的模样,不禁都笑作一团。

尹纬摇头笑道:“想不到杨子臣那糙汉,还有这般柔情的一面。”

王曜也莞尔:“他夫妻二人,都是贵胄虎女。阿戟这性子,倒是承了父母血脉。”

说笑间,酒已过了数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