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绍本就贪杯,此刻面泛红光,话越发多了起来。
董璇儿看在眼里,见王曜兀自陪饮,眉宇间却隐有倦色,心知他肩伤未愈不宜多饮,便轻轻放下竹箸,朝柳筠儿使了个眼色。
柳筠儿何等聪慧,立时领会,柔声笑道:
“永业,你与王府君、尹先生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姊妹在这儿,倒让你们拘束了。不如这样——璇儿妹妹与我一年多未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你们爷们儿自在此叙旧,我们姊妹自去厢房说话。”
说着她看了王曜一眼,然后又向吕绍叮嘱:
“不过切记,王府君有伤在身,你们莫要多饮。”
吕绍正说到兴头上,闻言连连摆手:
“你就放心罢,我知道分寸,子卿,今日我喝酒,你喝茶,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一醉方休!”
董璇儿却已起身,笑盈盈地搀起婆婆陈氏:
“娘今日舟车劳顿,也该歇息片刻。我陪您回房躺躺,柳姐姐也一同来,咱们说说话。”
又转向毛秋晴、丁绾、蘅娘。
“秋晴姐姐,鲍夫人,蘅娘,西厢书房清净,你们可去那儿坐坐。碧螺——”
她唤过丫鬟:“你带祉儿去街上转转,买些糖人玩意儿,别在这儿扰了爹爹和叔伯们说话。”
碧螺正抱着王祉喂汤,闻言忙应下。
李虎见状,也站起身:
“我陪碧螺姑娘去,街上人多,有个照应。”
王曜知妻子体贴,便点头应允。
当下众女分作三拨:
董璇儿与柳筠儿一左一右搀着陈氏,往正房卧房去了;
毛秋晴看了丁绾和蘅娘一眼,默然起身,朝西厢书房走去,丁绾与蘅娘忙跟上。
碧螺则抱着王祉,与李虎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方才还热闹拥挤的石桌旁,转眼只剩下王曜、尹纬、吕绍三人。
秋阳斜照,光影斑驳,反倒显得院落空旷寂静了许多。
吕绍看着众女离去的背影,又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嘿嘿一声,带着七八分酒意,朝尹纬挤眉弄眼道:
“景亮,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我吕二,不过是年少风流,多结识了几位红颜知己,便被人说三道四,连我爹都看我不顺眼。可你看看子卿——”
他伸手指向王曜,手指晃悠:
“身边董娘子贤惠大度,毛统领英武飒爽,丁娘子精明干练,蘅娘温柔解语……这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怎么就没听人说他是好色之徒?反倒个个夸他少年有为,重情重义!你说,这他娘的还有天理吗?”
尹纬正执碗慢饮,闻言险些呛到,连连咳嗽。
王曜也是哭笑不得,摇头道:
“永业,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吕绍梗着脖子,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景亮,你评评理!我有胡说不?”
尹纬好不容易顺过气,捻须笑道:
“吕二,你那些‘红颜知己’,都是些什么路数?今日陪你饮酒,明日伴他弹琴,说到底都是银钱买来的逢场作戏。可子卿身边这几位呢?”
他微笑着屈指数来:
“董夫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患难与共;毛军主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蜀地救命之恩,战场生死之交;丁娘子是助他经营郡务的臂膀,商路财源,半赖其力;蘅娘虽出身乐籍,却是真心侍奉,照料起居无微不至。这哪一桩是贪图美色的风流债?这是以心换心的真情义,是以才德相契的知己缘。你说,这能一样吗?”
说罢又戏谑地瞥了王曜一眼:
“是吧子卿?”
吕绍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住,随即也嘿嘿一笑: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然后也淫笑着看向王曜:
“子卿,当年我就说了,做那选择作甚,一并收了就是,现在体察到其中妙处,知我所言非虚了吧?”
王曜指着他俩苦笑:
“景亮,永业,你俩就别打趣我了,我可消受不起啊。”
尹纬却正色道:
“非是打趣,永业方才所言,虽是荤话,却点出了一桩道理——世人观事,往往只看皮相,不究内里。子卿你身边汇聚这许多才德兼备的女子,旁人只道你艳福不浅,却不知这背后,是你待人至诚、重情守义所感召。尊夫人甘愿为你持家育子,毛军主舍命随你征战,丁夫人倾家助你经营,蘅娘不辞劳苦照料,若非你真心相待,她们岂会如此?说到底,还是你为人处事,让人信服所致。”
王曜内心舒暖,面上却谦逊道:
“哎,景亮谬赞了,曜何能担得,曜有今日,皆赖二位兄长昔日太学照拂,如今竭诚相助所致,来,曜敬二位一碗。”
王曜、尹纬均笑嘻嘻举碗,吕绍却似乎清醒了几分,押着碗道:
“说……说好了,只此一碗,你不能再喝了,不然弟妹那,我可交不了差。”
三人哈哈大笑,又对饮一碗。
酒意渐浓,话题也越发散了开去。
从去年河北战事,到数月前和余蔚大战,又说到荆州刺史都贵攻打管城、竟陵的进展。
尹纬、吕绍酒一碗接一碗,王曜饮茶作陪,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