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后是朕生母,李公卿(李威)乃朕恩人,朕若为你父亲鸣冤,将生母置于何地?将恩人置于何地?朕……朕实难处也。”
苻阳怔住。
他望着苻坚眼中那泪光,望着那泪光后面深深的疲惫与悲凉,忽然之间,心中那积郁了二十五年的怨愤,竟有些松动。
可也只是松动而已。
“陛下自有难处。”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
“可先父就死得这般容易吗?”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是朕有负于你父亲。”
他轻声道:“可阳儿,你今日举兵向朕,可曾想过,你若事成,朕固然身死,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会欢喜?他当年舍命为朕开路,是希望朕能平天下、安百姓,不是希望朕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杀了朕的儿子!”
苻阳浑身一震。
苻坚睁开眼,望着他,已泪流满面:
“阳儿,你父亲临终前,曾执朕手,嘱朕好生待你。他说:‘阳儿年幼,性子倔,望陛下多担待。’朕当时应了。这二十五年来,朕虽未给你实权,可朕何曾亏待过你衣食?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朕……朕实是怕你太像你父亲,太倔,太直,会招来祸患啊!”
苻阳怔怔望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身后,周虓忽然开口。
“陛下。”
他语声平静,竟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
“臣有片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转向他,拭去泪痕,森然道:
“孟威,朕自谓待汝不薄,你何以欲谋害于朕?”
周虓拖着脚镣,缓缓上前两步。
他望着苻坚,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怨恨,有敬佩,有愧疚,还有说不尽的无奈。
“陛下待虓之厚,虓岂不知?”
他语声低缓:“虓在长安近十载,陛下从未以降虏待虓。虓屡次犯颜,言辞刻薄,陛下皆不与计较,反慰勉有加。虓……虓心中岂无感念?”
他顿了顿,续道:
“然虓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复仇,赵襄子义之。虓无豫让之才,却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苻坚望着他,目中泪光又起:
“孟威,朕知你志节。故从未逼你为秦效力,只愿你留在长安,与朕论论诗书,讲讲史传。朕……朕实是敬你才华,敬你人品。”
周虓苦笑:“陛下厚爱,虓愧不敢当。可虓在长安十年,眼见陛下由虚怀纳谏转为骄矜自用,由与民休息转为穷兵黩武,虓……虓实心痛!”
他语声陡厉:
“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仆射、阳平公日夕苦谏,陛下终不能从!陛下可曾想过,再这般下去,大秦江山,能撑几年?天下黎明,又将何往?”
苻坚面色一变。
权翼与苻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周虓却不停口:
“虓与东海公举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虓想的是,若能扶立太子,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虓……虓虽为晋俘,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
说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苻坚望着他,亦泪怆然涕下,半晌无言。
良久,他转向王皮。
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更是吓得几乎瘫软,连连叩首:
“陛、陛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是被周虓那厮蒙蔽的!他说……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霍光故事,只是兵谏,不是谋反!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这才……”
苻坚望着他,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子楚。”
他语声低沉:“你可是丞相之子啊。”
只这一句,便让王皮浑身僵住。
苻坚续道:
“丞相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可任事,休可守成,唯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朕遵其嘱,未尝与尔实权,非薄尔也,实爱尔也。”
王皮怔怔听着,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可汝呢?”
苻坚语声转厉:
“不念父训,不念君恩,日与博徒为伍,结交匪类,受人蛊惑,竟至谋反!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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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皮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又落。
他转身步回御座,缓缓坐下,久久不语。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权翼上前,拱手道:
“陛下,苻阳、周虓、王皮等谋反,罪证确凿。依律,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瞥了苻阳等人一眼:
“东海公乃宗室,献哀公嫡子;周虓虽罪大恶极,然其志节可悯,陛下素厚之;至于王皮……”
他叹了口气:
“乃元勋之后,可只诛其人,不罪其家,陛下以为然否?”
苻融也上前道:
“陛下向来仁厚,诛族恐朝野震荡,不若如左仆射所言,只诛其人,不罪其家,以全宗室、士人之望。”
苻坚望着他们,又望向殿中跪着的三人。
苻阳仍昂首跪着,目中桀骜已消,只剩悲凉。
周虓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