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落幕

翌日午时,太极殿东堂。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晨光自东侧棂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殿中设黑漆凭几数张,几后铺着蒲席,蒲席边缘压着青铜镇。

北墙悬着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朱砂勾勒,虽历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踞坐于正中凭几之后。

他并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半旧的羔羊皮袍,发髻以一根乌木簪绾定,通身简素,若非眉宇间那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气度,几乎与寻常士人无异。

阳平公苻融坐于他右首,着淡蓝色深衣,面色沉凝,目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

尚书左仆射权翼坐于左首,他今日穿了公服——深青色交领两裆,领缘镶着绯色绲边,头戴进贤冠,腰间系革带,悬铜印黑绶。

虽是年过五旬之人,脊背却挺得笔直,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三人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碟果品:

一盘枣脯,一盘柿饼,一盘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另有一只陶铫,铫中热着茶羹,茶香混着姜、椒的气味在殿中弥漫。

殿门忽然大开。

两名甲士架着一人当先而入。

那人虽步履踉跄,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二十八岁年纪,方面阔口,浓眉虎目,眉宇间自有一股桀骜之气——正是东海公苻阳。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于身后,腕间绳索勒得极紧,已泛出青紫色。

脚上戴着脚镣,铁链拖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肩上、肋下的伤口只粗略包扎,细布上洇着暗红的血渍。

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身后跟着四名甲士,皆按刀而立,目光紧盯着苻阳的每一个动作。

接着是周虓。

他倒没有被架着,是自己走进来的。

脚上也戴着脚镣,双手反缚,身上那袭半旧的青绢袍已满是皱褶,袍角沾着泥污。

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却平静得出奇,只是偶尔瞥向殿上坐着的苻坚,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是王皮。

他被两个甲士几乎是拖进来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目光躲闪,不敢看殿上任何人。

那身曾经簇新的深青色锦袍此刻满是污渍,前襟那片尿渍虽已干涸,却仍能看出痕迹。

三人被押至殿中,甲士松开手,令他们跪下。

苻阳却不肯跪。

他立在殿中,昂首望着苻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冷笑。

身后甲士按刀欲动,苻坚却摆了摆手。

“阳儿。”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

“朕待你如何?”

苻阳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待我如何?陛下问得好!臣斗胆,也请问陛下——先父待陛下如何?”

苻坚面色微微一变。

苻阳却不待他答话,续道:

“先父与陛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先父亲率壮士突入宫禁,冒死为陛下开路。事成,陛下践祚,先父退居藩邸,不争不竞。可结果呢?”

他语声陡厉:

“结果便是太后一言,先父暴薨!陛下可曾为先父说过一句话?可曾问过一句先父死得冤不冤?!”

“苻阳!”

苻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尔敢在御前放肆!”

苻阳却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苍凉:

“放肆?叔父,阳今日既已被擒,便没打算活着出去。放肆又如何?当年先父死时,阳才三岁。三岁孩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抬回来,浑身青紫,口鼻出血,却无人敢说一个‘冤’字!二十五年了,阳夜夜梦见父亲那副模样,可曾有人说过一句‘你父是冤枉的’?!”

他猛然转向苻坚,双目血红:

“陛下!阳今日反,非为富贵,非为权势,只为讨一个说法!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死寂。

权翼缓缓起身,走到苻阳面前。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苻阳,目光中并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东海公。”

他语声低沉:

“献哀公之事,陛下与臣等皆知其冤。然彼时太后尚在,李威专权,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固。若为献哀公鸣冤,岂是人子之道?反而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陛下隐忍至今,岂是无情?实不得已也。”

苻阳冷笑:“不得已?二十五年了,权仆射,你告诉阳,还要等多久才算‘得已’?等阳也像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在某处?”

权翼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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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缓缓起身。

他步下台阶,走至苻阳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那距离近得让两旁甲士下意识按紧了刀柄——苻阳膂力绝人,虽戴脚镣,若骤然暴起,仍可伤人。

苻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阳儿,朕若杀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望着苻阳,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怨朕,朕不怪你。你父亲……你父亲死得冤,朕亦知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正当壮年,朕还想着与他共治天下,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可……”

他语声哽咽,顿了顿,方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