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绾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
“托毛使君之福,此番东豫州之行,已与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以及新蔡、南顿诸郡商号,签下契约十六份。粗盐、瓷器、铁器、陶器、药材,皆有销路。粗略估算,今岁可增收钱粮……”
她报出一个数字。
毛当听罢,面露惊异之色:
“丁掌柜好手段!短短二十余日,竟谈成这许多买卖。本将在东豫州三年,也未见有商贾能如此顺遂。”
丁绾敛衽道:
“全赖使君照拂,又有毛妹妹一路护卫,妾身才略有所得 。”
毛当哈哈大笑,摆手道:
“丁掌柜莫要过谦。我等虽则襄助,但谈生意还得靠你自己。这三十几日,本官也听说了你等事迹——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都是本地大姓,你能与他们签下契约,足见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
“今晚便在府中用饭,老夫略备薄酒,为你们接风洗尘。”
三人连忙道谢。
……
暮色渐浓,刺史府后堂灯火通明。
毛当设宴款待三人,作陪的还有几个幕僚、属官。
案上摆着炙羊肉、蒸鸡、菘菜羹、腌菹、蒸饼,还有一壶黍酒。
毛当举盏,笑道:
“来,晴儿,丁掌柜,丁小郎君,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此番东豫州之行,辛苦你们了。”
四人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毛当放下酒盏,望向毛秋晴,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晴儿……”
他欲言又止。
毛秋晴见他神色,心中莫名一紧:
“叔父,可是出了何事?”
毛当叹了口气,缓缓道:
“你等在外奔波期间,长安出了一桩大事,叔父须得告知。”
丁绾与丁珩对视一眼,皆放下酒盏,凝神倾听。
毛秋晴手心微微发汗,却仍镇定道:
“叔父请讲。”
毛当沉默片刻,方道:
“二月十五,长安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东海公苻阳、尚书郎周虓,还有……还有王曜的二兄王皮等人,密谋造反,被人告发。苻阳、周虓、王皮皆已被擒,押往廷尉府审讯。”
丁绾面色骤变,手中酒盏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衣襟。
丁珩霍然起身,脱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
毛秋晴却愣在当场,面上血色褪尽,半晌说不出话。
毛当望着她,眼中既有疼惜,又有无奈,却仍续道:
“二月十六,天王下旨:
三人贷死,流放边郡。苻阳流凉州,周虓、王皮徙朔方之北。无诏,终身不得返京。”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王皮虽已流放,可他毕竟是王曜的二哥。此事一出,朝中已有人议论,说王曜虽系丞相之子,然分属异母,难脱干系,已不适合再牧守河南要地。陛下虽言兄弟无相及,也有阳平公力保,然终究群议汹汹,人言可畏……”
他住口不言,未尽之意,三人却已明白。
毛秋晴呆坐片刻,忽然站起身。
她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盏中残酒泼了一地,她却浑未察觉。
“叔父。”
她语声虽竭力维持平静,眼神深处,却已显露出慌张:
“此事干系重大,晴儿……晴儿这便告辞。”
毛当也站起身,皱眉道:
“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你便是要走,也须等明日……”
毛秋晴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她转身望向丁绾,见丁绾也已站起身,面色苍白,眼中却满是坚毅和理智。
“毛妹妹,毛使君说的是,眼下着急也是无用,我等当速去准备,明日一早再回成皋!”
丁珩也抱拳道:
“毛使君,多谢款待。我等这便告辞。”
毛当望着他们,叹了口气,挥手道:
“罢了,你们速去歇息罢,明日一早,本官为你等准备好草料、食水。”
毛秋晴向毛当深深一揖:
“多谢叔父!”
丁绾、丁珩也行礼拜别。
三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毛当望着他们背影,久久不语。
身旁一个幕僚低声道:
“使君,毛军主对那王曜,倒是情深义重。”
毛当苦笑摇头:
“这丫头,随她爹。她爹当年为了她娘,也是这般不顾一切。”
他顿了顿,望向渐浓的夜色,喃喃道:
“王子卿啊王子卿,你何德何能,让我这侄女如此牵肠挂肚……”
幕僚又道:
“使君,那王曜,当真会受牵连?那我们与他这般合作,会不会……”
毛当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皮是王皮,王曜是王曜。天王既已只诛其人,不罪其家,照理说,王曜不该有事。只是……”
他叹了口气:
“世事难料,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住口不再言,目光只望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