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西市琳琅

牛车辚辚驶过几条街巷,车外的喧嚣声渐次浓郁起来。

王镇恶早已按捺不住,掀开车帷一角,将脑袋探了出去。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扭头朝车里嚷道: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好多人!还有骆驼!”

王基端坐在车内,手中还握着那卷竹简,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凑过去看。

那副沉稳的模样,倒比实际年纪老成许多。

董峯却不像他这般安分。

他挨着王镇恶挤在车帷边,也探头往外瞧,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我上回随我娘来西市,还是前年的事。娘只带我走了半条街,便说不早了要回去。今日可算能好生逛逛了!”

李虎坐在车辕上,腰间悬着那口跟随他多年的环首刀。

他穿着赭黄色裲裆,外罩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

那皮甲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窄袖胡服,袖口用皮带束紧。

他听得车里几个孩童的嚷声,咧嘴笑道:

“莫急莫急,待会儿进了市,有你们瞧的。俺头一回来长安时,也跟你们一般,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挂在人家摊子上。”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清瘦,头上裹着白色的幅巾,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褐。

他听得李虎的话,也呵呵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这位壮士说得是。西市里头,东西两街,南北九坊,光是正经铺子便有上千家。还有那些走街的货郎、摆摊的散户,更是数也数不清。老朽赶了三十年车,送过多少客人去西市,就没见哪个头一回来不瞧花了眼的。”

说话间,牛车已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道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搁着蒸笼,热气腾腾的,另一头挂着几串麻绳;

有牵着驴的农夫,驴背上驮着两筐新下的春韭,韭叶青翠欲滴,还带着露水;

有三五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手里拎着家伙,边走边说着什么,语声粗豪;

还有几个妇人,穿着半旧的襦裙,臂弯里挎着竹篮,篮中放着些布头、针线之类,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渐渐密集起来。

有卖布的,幌子上画着剪刀和尺子;

有卖粮的,幌子上写着“粜粟”二字;

有卖酒的,幌子上悬着一只葫芦;

有卖药的,幌子上绘着草药的样子。

还有几家铺子,幌子上没有字,只画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王镇恶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是什么意思。

牛车又行了一箭之地,终于在一处里门前停了下来。

那里门是木构的,两柱一梁,上覆青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西市”二字。

门里门外,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比方才街上又热闹了数倍。

王曜付了车资,那老者道了谢,赶着牛车自去了。

他转身看向几个孩子,笑道:

“好了,今儿个便由着你们逛。想瞧什么便瞧什么,只是不许乱跑,更不许与人生事。”

王镇恶早已迫不及待,扯着王曜的衣袖便要往里闯。

董峯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兴奋。

王基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只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虎走在最后,腰间那钱袋沉甸甸的,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生怕丢了。

入了里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东西向的大街横在面前,街面宽阔,可容四五辆牛车并行。

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黑瓦白墙,高低错落。

每间铺子门前都立着幌子或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画的,还有用竹竿挑着一串串货物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深衣的士人,有着裲裆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些胡人——有的深目高鼻,须髯卷曲,穿着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长靴;

有的肤色黝黑,头发卷成一个个小髻,穿着色彩艳丽的布袍,颈上挂着珠子项链。

他们或牵着骆驼,或赶着驴骡,或三五成群地站在店铺前,用生涩的长安官话与店主讨价还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饼的麦香,有胡饼的芝麻香,有药材的苦涩,有皮革的腥膻,还有香料铺里飘出的胡椒、孜然的辛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

王镇恶忽然扯着王曜的衣袖,指向街边一处铺子。

那铺子门前支着一口大锅,锅中热油翻滚,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用一双长筷,从锅里夹起一根根金黄色的吃食。

那吃食呈环状,炸得酥脆,油光闪闪,香气扑鼻。

“那是饧环。”

王曜笑道:“用麦芽糖和面炸成的,要吃么?”

王镇恶连连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锅里的吃食,喉结不住滚动。

王曜便带着几个孩子走过去,向那汉子道:

小主,

“来四个。”

那汉子应了一声,用一张干荷叶包了四根饧环,递了过来。

王曜接过,分给王基、王镇恶、董峯各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

李虎在一旁摆手道:“俺不吃,俺不馋这个。”

王镇恶接过饧环,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响,满嘴流油,连声道:

“好吃!好吃!比俺娘做的蒸饼好吃多了!”

王基吃相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咀嚼,咽下后方道:

“这饧环炸得酥脆,火候正好。只是甜了些,吃多了怕腻。”

董峯却已三两口吃完,舔着手指,眼巴巴望着王镇恶手中那半根。

王镇恶警觉地往旁边一闪,将饧环护在胸前,道:

“你瞧我作甚?你自己吃完了,还想要我的?”

董峯讪讪一笑,也不好意思开口。

王曜瞧在眼里,又向那汉子道:

“再来两根。”

董峯接了,咧嘴笑道:

“多谢姐夫!”

几个人边吃边走,一路逛过去。

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多,有卖布的,各色绢帛绫罗堆得满架都是,有青的、白的、绛紫的、鹅黄的,色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卖粮的,粟、麦、豆、黍,分门别类盛在笸箩里,笸箩上插着木牌,写着价钱;

有卖杂货的,针头线脑、木梳篦子、陶碗陶碟,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家铺子,门前挂着各色香囊,有绣花的,有编绳的,有缀珠子的,五颜六色,香气袭人。

几个妇人正围在摊前,挑挑拣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镇恶对这些不感兴趣,只顾往前闯。

董峯却多看了几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王镇恶踮起脚尖往前望,却什么也瞧不见,急得直扯王曜衣袖:

“四叔!那边在做什么?咱们过去瞧瞧!”

王曜便领着他往那边挤去。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中间空出一块场地。

场中站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手中持着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那刀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劈砍,都引得围观者一阵惊呼。

汉子身旁,还蹲着两只猴子,一老一少,都穿着红色的布衫,戴着小小的帽子,正学着人的模样作揖打拱,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是要把式的。”

李虎凑在王曜耳边道:

“俺们华阴集上也有,但没这般热闹。”

那汉子舞了一回刀,收了势,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自凉州来,初到贵宝地,献丑了。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只得卖艺求生。诸位若瞧着好,赏几个钱,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便端着个铜锣,挨个儿向围观者讨钱。

众人有的摸出几枚五铢钱,丢在锣里,叮当作响;

有的却只站着看,并无动作。

王曜从袖中摸出几枚钱,放进那锣里。

汉子连连道谢,又问:

“郎君可要买些膏药?在下自配的跌打膏,专治跌打损伤,筋骨疼痛,灵验得很。”

王曜笑着摆摆手,领着几个孩子挤出了人群。

王镇恶边走边回头望,依依不舍道:

“四叔,那人武艺真好!比李叔如何?”

李虎闻言,咧嘴笑道:

“各有各的路数,俺可不与他比。”

王基在一旁淡淡道:

“卖艺之人,讲究的是花哨好看,真要上阵厮杀,那些招式未必管用。”

王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

这孩子年纪虽小,见识却不俗。

又走了几步,董峯忽然指着前方一处铺子,嚷道:

“姐夫快看!那里有卖刀的!”

王曜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街角有家木器铺。

铺门大开,里头墙上、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器物——有木刀、木剑、木矛、木戟,还有小弓小箭,虽非真铁,却也做得精巧逼真,涂着黑漆银粉,远看竟与真兵器有几分相似

王镇恶早已按捺不住,撒腿便往那边跑。

王曜忙跟上去,口中叮嘱道:

“慢些跑,当心撞着人!”

木器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敦实憨厚,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透着和气。

他见王镇恶奔过来,目光在那孩子身上一转,又望向随后跟来的王曜,抱拳道:

“郎君要给小郎君买些耍的么?小店木器齐全,价钱公道。”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木制兵器上掠过。

有木刀,刀身狭长,刀柄刻着纹路;

有木剑,剑身笔直,剑格处雕着简单的云纹;

有木矛,矛头削得尖锐,却打磨得光滑,不怕扎伤人;

有木戟,戟枝横出,形制古朴,虽不能上阵厮杀,用来习武练手,却是再好不过。

王镇恶早已凑到墙边,踮着脚尖,伸手去够一柄悬着的木刀。

那刀长约两尺,刀身涂着黑漆,刀柄上缠着麻绳,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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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四叔!这刀真好!”

他扭头嚷道,眼中满是渴求。

王曜走过去,将那刀取下来,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刀身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刀尖也钝钝的,不会伤人,这才点了点头,道:

“是个好东西。你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