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织着联珠对鸭纹,一匹织着忍冬纹,都是西域常见的花样。
他想着,两位嫂嫂和岳母秦氏都是长辈,送些好料子,她们该欢喜。
李虎付了钱,将那五匹素绢和两匹锦缎捆成两大包,肩上扛着,手里提着,笑道:
“曜哥儿,这些大家伙俺先拿着。那些小物件,俺也收好了,回去一并送去。”
……
出了布帛铺,王曜又带着几个孩子,去了一家卖蜜饯的铺子。
那铺子里头,摆着十几只大陶罐,罐里盛着各色蜜饯——有蜜枣、蜜梅、蜜桃干、蜜杏干,还有用糖渍的莲子、藕片,琳琅满目,甜香扑鼻。
董峯一进门,眼睛就直了,扯着王曜的衣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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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姐夫!这个!这个!”
王曜笑道:“莫急,每样都买些。”
他向掌柜道:“每样来一斤,分成三份包好。”
掌柜应了,拿出干荷叶,一样一样地包起来。
蜜枣用一包,蜜梅用一包,蜜桃干用一包,蜜杏干用一包,糖渍莲子又一包,糖渍藕片又一包。
包好了,又用麻绳捆成三份。
王曜指着那三份,对李虎道:
“这份是给大嫂的,这份是给三嫂的,这一份……”
他顿了顿,看向董峯:
“这是给你娘的。”
董峯咧嘴笑道:
“多谢姐夫!我娘最爱吃蜜梅了!”
李虎又付了钱,将这几包蜜饯也收进那大包袱里。
……
出了卖蜜饯的铺子,王曜等又寻了一家杂货铺子。
铺中摆着各色物件——有裁纸的小刀,刀身狭长,刀柄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纹路;
有竹笛,是江左来的,竹质细密,音色清亮,笛尾还缀着一束红色丝绦;
有小铜镜,不大,背面的纹饰却精致,铸着双鸾衔绶的图案。
王曜挑了那柄小刀,是给毛秋晴的。
她虽惯用短刀,这裁纸的小刀也算雅致,平日用得上。
又挑了那支竹笛, 那面小铜镜。
那两个丫头心思细,应该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又想起另外一人多愁善感的性子,便又多挑了一份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锦帕包好。
掌柜将这些东西一一包好,李虎又付了钱。
王曜接过那几包东西,仔细看了看——给丁绾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要亲手送给她们的,不能放在李虎那里。
他将那几样小东西收进袖中、怀中,袖口鼓鼓囊囊的,他却不觉累赘。
那卷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着。
李虎在一旁笑道:
“曜哥儿,你这般仔细,倒像是给新媳妇送礼似的。”
王曜摇头笑道:“莫要胡说,待会儿去拜客,岂能少了礼数?”
说笑间,王曜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媳妇也有了身子,怎忘了给她也买些东西?”
李虎一怔,连忙道:
“曜哥儿,使不得!你为俺们操办婚礼已花费了许多,怎好再让你破费?”
王曜摇头道:“你随我这些年,出生入死,这点心意算什么?再说,碧螺那丫头,自小跟着璇儿,吃苦受累,如今嫁了你,也该享些福。”
李虎还待推辞,王曜已兀自拉着他往街边另一处杂货铺走去。
那铺子里头,摆着各色妇人用的物件——梳子、篦子、铜镜、香囊、针线盒、绣花棚子,满满当当。
王曜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只漆盒。那盒子不大,髹着朱红色的漆,盒盖上用金粉画着一枝梅花,虽不名贵,却精致可爱。
“这个如何?”他问李虎。
李虎挠头道:
“俺……俺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这盒子倒是好看,只是……”
王曜笑道:“你若觉得不够,再添些别的。”
说着,又挑了几样——一包干桂花,一包干茉莉,说是泡茶熏衣都好;
一块青色的绢帕,质地细密,绣着几朵素雅的小花;
一对手镯,是银的,虽不重,却也亮闪闪的。
李虎看着那对手镯,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曜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好了,别愣着了。拿着,回成皋后给碧螺。她若问起,便说是你亲自挑的。”
李虎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曜哥儿!俺……俺替她谢过曜哥儿!”
王曜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他将这些东西也交给李虎拿着——这些是要带回安仁里的,与那些绢帛锦缎、给嫂嫂们和岳母的脂粉蜜饯一处。
……
东西买齐,时辰已快到午时。
王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个孩子,道:
“差不多了,咱们该回了。”
王镇恶意犹未尽,嘟着嘴道:
“四叔,再逛一会儿罢?我还没瞧够呢。”
王曜笑道:“今日先回去,过几日若还有空,四叔再带你们出来。”
王镇恶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王曜寻了辆牛车,让李虎将王基、王镇恶、董峯三人送回去。
那些绢帛锦缎,给两位嫂嫂、岳母的脂粉蜜饯,给孩子们的木刀木剑木弩,还有给碧螺的礼物,都一并搬上车。
王镇恶抱着那木刀、木弩,满脸不舍:
“四叔,你不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王曜摸了摸他的头,道:
“四叔还有些事,要去见几个故人。你们先回去,好生歇着,过几日四叔再来看你们。”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递给王基:
“这是给宪儿的。今日没能带他来,你替四叔拿回去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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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基接过,郑重点头:
“四叔放心,我一定交到宪儿手里。”
董峯也道:“姐夫,你早些过来。我娘说还要给你做好吃的,等你来呢。”
王曜笑道:“好,我办完事便去。”
李虎将那些东西都安顿好,又回头道:
“曜哥儿,那八个小子,在家估计都闷坏了,俺回去带他们去逛逛,但定会生约束,不让他们惹事。”
王曜点头:“有劳你了。”
牛车辚辚而去,渐行渐远。
王曜望着那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向西市南边走去。
他伸手按了按袖中、怀中的那些小物件——给丁绾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待会儿要亲手送给她们的,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提了提手中那两样东西——那卷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着。
……
西市南门外,隔着一条宽阔的直城门大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这条街与西市的热闹喧嚣不同,多了几分规整的气象。
道旁槐树成行,枝叶初绽,嫩绿可爱。
树下是黄土夯筑的里墙,墙高丈余,墙体斑驳,墙头探出些新发的野草。
里墙每隔数十丈便开一门,门为木构,上覆青瓦。
门上悬着匾额,写着里坊的名字——有“殖业坊”、“金城坊”、“礼泉坊”等等。
靠近桂宫的方向,里墙已被打通,自发形成了一条南北向的短街。
街上熙熙攘攘,比西市内里也不遑多让。
王曜信步走入那条街。
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混着胡饼的芝麻香,还有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醇厚甘洌,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酒肆,门口挑着青布酒旗,旗上用金线绣着葡萄纹样,在风中轻轻摇曳。
酒肆里头,传出阵阵笑语声,有男子的粗豪,有女子的娇柔,还有琵琶声铮铮淙淙,伴着不知名的曲调。
有食铺,门口支着大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上头架着铁签,穿着一串串切好的羊肉,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股青烟。
那烤羊肉的汉子,深目高鼻,须髯卷曲,穿着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一看便是胡人。
有货栈,门口堆着各色货物,有皮毛,有香料,有珠玉,有琉璃,五光十色,琳琅满目。
几个穿着长袍的粟特商人正与几个汉人牙侩激烈地讨价还价,语声又快又急,手势挥来舞去。
还有几家铺子,门前挂着彩色的布幔,里头传出女子的笑声和琵琶声。
透过半掩的门扉,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艳丽衣裙的女子,正端着酒盏,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
街上行人,也是五花八门。
有深目高鼻的西域使节,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佩着镶宝石的短刀,身后跟着几个仆从;
有来此猎奇的长安世家子弟,穿着精致的深衣,摇着蒲葵扇,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有穿着半旧裲裆的武人,腰悬环首刀,三三两两聚在酒肆门口,大声说笑着什么;
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手持念珠,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王曜沿着街往深处走,目光在那些店铺的幌子上掠过。
长街尽头,一座高大的建筑巍然矗立。
那建筑是夯土筑成的,墙基用青砖包砌,墙体刷着白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光。
屋顶覆着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鸿胪客馆”四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
馆门前,立着两个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馆内隐约可见几重院落,院中植着槐柳,枝叶繁茂。
那便是官方的鸿胪客馆了,专用来接待四方使节、异族首领。
王曜却没有往那边去,而是转向客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柳巷”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巷子不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墙内隐约可见几株老槐,枝叶探出墙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停云阁”三字。
门扉半掩,里头隐隐传出琵琶声,还有女子的笑语。
王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叩响了门环。